相互依存（interdependence）

相互依存，是一個樸素卻深刻的事實：在某些市場裡，一家廠商該怎麼做，全然取決於其他幾家會怎麼做——它們彼此纏在了一起。小麥農不必理會她的鄰居；她太小了，根本不打緊。可街角那兩家大加油站卻像鷹一樣盯著彼此：只要一家降價，另一家立刻就感覺到，必須決定要不要跟。它們的命運打了結，誰也無法在真空裡做打算。

這只會發生在一個僅有寥寥幾個重量級玩家的市場——也就是寡頭壟斷的標誌。當廠商成千上萬、個個微小時，沒有哪一家的動作會被別人察覺，於是各家都能當自己是獨自一家在行事。但當對手是寥寥幾家大廠商時，每一個重要決定——一次調價、一款新產品、一輪廣告猛攻、一次工廠擴建——都會激起反應，而一家精明的廠商必須在動手之前就把那個反應想在前頭。「我若降價搶客，他們會不會跟著降，結果讓我們倆都更糟？」這個「預判對方回應」的迴路，正是相互依存的精髓，也正是為什麼策略就棲身於寡頭壟斷。完全競爭裡的廠商無須對對手講什麼策略；而寡頭壟斷者，幾乎別無他物可講。

相互依存，是寡頭壟斷之所以抗拒任何單一齊整模型的原因，也是博弈論之所以成為現代經濟學核心的原因。它還能解釋現實中一些古怪的行為：哪怕成本上下晃動、價格卻出奇地穩的廠商（人人都怕第一個動）、彼此抵消的廣告軍備競賽，以及那股向合謀不斷拉扯的力——因為如果你的結果取決於對手的選擇，那誘人的解法便是乾脆停止競爭、轉而協調。讀懂相互依存，就讀懂了「為什麼一個只有幾家廠商的市場，行為方式與一個有許多廠商的市場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