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热力学第二定律与概率论的关系
熵是一种计数:世界滑向无序,只因无序的排法多得无可比拟。
热量只朝一个方向流,气味会四散,房间会变乱——玻尔兹曼指出,这一切归根结底,是在数数。
核心想法
玻尔兹曼问了一个令人吃惊的问题:熵,究竟是由什么构成的?他的答案是:熵衡量的,是「一样东西在看起来不变的前提下,能有多少种排列方式」。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牌,整齐的排法基本只有一种;而一副洗乱的牌,则有亿万种排法。所谓「无序」,无非就是「这样的排法多得多」。
仅凭这一点洞见,整条热力学第二定律——「万物会衰败、热量会散开、秩序会瓦解」——便不再是一条神秘的规矩,而成了算术上的一种近乎必然。系统之所以滑向最无序的状态,和一副洗乱的牌几乎绝不会自己变回整齐,是同一个道理:不是因为有序被禁止,而是因为无序的排法,多到压倒一切、无可想象。
它是如何诞生的
1877 年,在格拉茨工作的路德维希·玻尔兹曼,着手为第二定律寻一个更深的根基。在他之前,卡诺、克劳修斯等人已经描述了熵,也指出它总在增加,却没人能说出「为什么」。玻尔兹曼押下的赌注是:物质由数不清的微小原子构成,而热的定律,本质上是这些原子的概率定律。
那是一场孤独的下注。包括恩斯特·马赫与威廉·奥斯特瓦尔德在内的许多顶尖科学家,根本不相信原子是真实的,他们多年攻击他的工作。素有深度抑郁的玻尔兹曼,被这场争斗磨垮,于 1906 年自尽——而就在不久之后,关于花粉颗粒抖动的实验,终于证实了原子真实存在,也证明他是对的。他在维也纳的墓碑上,刻着方程 S = k log W——以那个由对手、后又成其继承者的马克斯·普朗克所赋予的简洁形式。
它为何重要
这是统计力学的诞生:一门从「多到无法想象的原子」的纷乱统计中,去解释那个庞大、平滑、可测量的世界——温度、压强、热量——的学问。它为「时间之箭」给出了一个理由。而几十年后,同样这套计数,几乎原封不动地,又化作了「信息」本身的公式,把热的物理与现代的数据科学系在了一起。
一个可以想象的画面
想象一间孩子的卧室。它「整洁」的样子,基本只有一种——每个玩具都在它该在的确切位置。但它「凌乱」的样子,却有千百万种——玩具随便扔在任何地方。于是,只要东西被随机地碰来碰去,房间便压倒性地终归于乱,仅仅因为「乱」有多得多的实现方式。熵,就是这种「方式的数目」;而第二定律,无非是房间在服从概率。
它的位置
卡诺(1824)测出了热机的效率,克劳修斯为那个总在增长的量取名「熵」;玻尔兹曼则告诉我们,这熵究竟是什么。他数状态的方法,随后被马克斯·普朗克借去,在 1900 年攻克了黑体问题(见 普朗克 1900)——那是量子物理的开局一步——又在 1948 年被克劳德·香农再次借用,他那个关于信息的公式,与玻尔兹曼的一模一样、一字不差(见 香农 19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