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谁也看不见的损伤
在本级前面的几篇里,你已经学会了给脑损伤分级、从一个数字读出昏迷的深度,以及追踪循着Rancho 恢复分期缓慢往回爬的漫长过程。你也认识了创伤后遗忘——那段如雾般的时期,人可以醒着、能聊天,却留不住一条新的记忆。本篇要谈的,是当最惊心动魄的危险都过去之后,所剩下的东西:不是断掉的骨头或挫伤的肺,而是更安静、更深处的破坏——它藏在这个人如何思考、如何感受、如何行事之中。
为什么头部受伤几乎总会把认知和性格搅得一团乱,哪怕一条手臂、一条腿安然无恙?回想一下前面讲过的弥漫性轴索损伤:剪切神经纤维的旋转力量并不击中某个利落的点,而是在整个大脑里把线路磨损。而大脑最暴露的“地段”——前额正后方、额叶所在之处,以及颞叶的尖端——在柔软的大脑刮擦骨脊时首当其冲。恰恰是这些区域掌管着注意、判断、自我控制和情绪的调节。损伤的几何位置,几乎注定了那些“看不见”的缺损会唱主角。
当患者“醒来就打人”
想象凌晨三点的病房。一个两周前还在昏迷的男人,此刻正在床上翻腾,扯着自己的鼻饲管,朝想帮他的护士骂脏话,试图翻过床栏。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明白这些陌生人为什么不停地碰他。这就是创伤后躁动——首先要明白的是:它不是品行不端,不是日常意义上的攻击,也几乎从不针对任何人。它是一颗仍处在创伤后遗忘阶段、既混乱又不堪重负的大脑,而其中那道踩住冲动的额叶刹车,被暂时打掉了。
躁动与你已经熟悉的Rancho 分期密切相关:它是 Rancho 第四级——“混乱–躁动”阶段——的标志,在这一阶段,人醒着、活跃,却定向力丧失、心怀恐惧,以坐立不安、攻击或四处游走来回应内心的痛苦。对家属诚实的说法是:矛盾的是,躁动往往是进步的迹象——人已经从更深的无意识里浮上来,浮到足以变得混乱的程度。这是一个需要安全地引导着穿过去的阶段,而不是一个“暴力人格”的新诊断。
该如何处理?伸手去拿镇静药的本能,恰恰是要避开的陷阱,因为重度镇静会加深混乱、拖慢那正想发生的恢复本身。主力手段是环境性的,而非药物性的:一间安静、光线柔和、访客很少的房间;一套稳定的每日作息和始终如一的熟悉面孔;一旦安全就尽早拔除各种管路(它们会诱发拉扯);以及使用地垫或低床,而不是约束带——后者通常只会火上浇油,而非使人平静。当躁动骤然升级时,临床医生的第一步是去搜寻一个可逆的原因——疼痛、膀胱憋胀、便秘、感染、对某种药物的不良反应——因为一个无法替自己解释的、痛苦的脑损伤患者,背后往往藏着一个简单、可治疗的理由。
- 先找隐藏的原因——疼痛、膀胱憋胀、便秘、感染,或某种作祟的药物——再去断定躁动“只是脑损伤本身”。
- 为大脑减负:调暗灯光、降低噪音、限制访客,并维持一套有熟悉面孔、平静而可预期的作息。
- 用限制最少的方式保障所有人的安全——低床、地垫、一对一陪护——而不是身体约束,后者通常只会加重躁动。
- 用药要克制,作为最后手段,选择镇静作用最小的药物,并随着混乱消退而经常重新评估是否还需要。
三台会出故障的“思维引擎”
一旦躁动平息,创伤后遗忘终于消退,损伤所留下的持久认知后遗症便清晰起来。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它们聚拢在大脑里被额叶损伤打击得最重的三台“主力机器”上。第一台是注意——也就是守住一个念头、过滤掉隔壁房间的收音机声、同时做两件事的能力。创伤性脑损伤之后,这往往是最先丢失、也最慢回来的东西:人很容易分心,在嘈杂的房间里跟不上一段对话,用脑二十分钟就疲惫不堪,就像体能差的人爬楼梯那样喘。
第二台是记忆,而这里的区分很重要。旧的记忆——童年、一场婚礼、如何开车——通常得以保全,因为它们存储在整个大脑各处。出故障的是存储新记忆:今早约好的事、钥匙放在了哪里、新治疗师的名字。这正是创伤后遗忘期间“掉线”的那套机器,如今只部分恢复了。这一个缺损之所以如此致残,是因为如果什么都留不住,你就什么新东西都学不会——包括本该帮上忙的那些康复策略本身。
第三台——也常常是最能改变人生的——是执行功能:心智的“首席执行官”,负责计划、排定优先次序、启动和停止任务、权衡后果、并把目标始终放在眼前的那一部分。这里受损会造就这样一个人:做一顿饭的每一个步骤他都还会做,却无法把整件事组织起来;他什么都不会主动开始(一种叫做始动障碍的平淡),或者反过来,他停不下自己(冲动);那个会说“也许现在先别”的内心声音,他已经丢了。这正是为什么有人能在安静、结构化的诊室测验里拿满分,却在乱糟糟、需要自我主导的“过日子”这件事上彻底败下阵来。
ATTENTION -- holding focus, filtering distraction, doing two things at once MEMORY -- old memories spared; laying down NEW memories fails EXECUTIVE -- planning, starting/stopping, judgment, self-monitoring PROCESSING -- everything runs slower; thinking takes visible effort INSIGHT -- often the person cannot SEE their own deficits
餐桌旁,那个不一样的人
在思维之外,创伤性脑损伤还能改变一个人看上去“是谁”。那些磨损注意与判断的额叶和颞叶损伤,同样搅乱了情绪和行为:一位从前耐心的父亲,如今会为掉了一把叉子而暴怒;一位矜持的女士变得直白、失礼,或在社交场合失去分寸(脱抑制);一个活泼的男人则变得平淡、淡漠,对他曾经深爱的家庭也提不起兴趣。有些人会突然易怒或动辄落泪,而这与他们内心真实的感受并不相称——那是情绪“音量旋钮”的误触,而非真正的悲伤或愤怒。这些变化不是当事人“选择”了难相处;那是损伤借由行为在说话。
正是在这里,家庭所承受的重负成了整个故事的核心。照顾者们一致反映,最难与之共处的,正是这些行为和性格的变化——而不是轮椅,不是无力的手臂。配偶为一个仍然活着的人而哀伤,那是一种令人困惑、难以名状的失去,有时被称为“模糊的失落”。一个常见而残酷的特征是自知力丧失:受伤的人真的看不到自己已经变了,于是他抗拒帮助、否认问题,甚至可能埋怨那个为照顾他而身心俱疲的家庭。诚实的康复把家庭视为患者的一部分——教会他们:这是脑损伤,不是背叛;并守护他们自身的健康与喘息,因为一个垮掉的照顾者,谁也帮不了。
为一颗如今思考方式不同的大脑做再训练
那么认知康复究竟在做什么?它立足于你在我们区分恢复与代偿时见过的同样两条策略。第一条是修复性的——直接操练受损的技能本身,尤其是注意,用分级、反复的练习,寄望于大脑能重新布线一点点。来自证据的诚实结论是有限的:结构化的注意训练支持最充分,但你无法像锻炼肌肉那样,简单地把一颗受损的大脑“练”回从前的模样,而那些“健脑游戏”也很少能迁移到真实生活里去。第二条策略——代偿——才是日常收益大多数所在之处。
代偿,意味着给大脑搭起外部的“脚手架”,让那个坏掉的功能不再那么要紧。对于失灵的记忆,那就是每个约会都设的手机闹钟、贴在门边的清单、一本被训练成习惯去用的笔记本。对于差劲的执行功能,那就是把一项任务拆成一次只写一步,并把工作台面上分心的东西清走。关键在于,由于当事人无法可靠地学习新东西,这些策略要通过无错学习来传授——把正确的做法反复操练到它变成自动,而不是让他去猜、再把错误一并吸收进去。一个具体的小胜利:一个原本不能安全独处的年轻人,用几周时间学会去查看门边一张过塑的卡片——手机、钥匙、钱包、关炉子——靠这一个习惯,他终于能在无人看管下出门了。
两点最后的诚实,把本级串到了一起。第一,进程是缓慢的:中到重度创伤性脑损伤之后,认知与行为的恢复以月和年来衡量,而非以周,而且它很少能一路回到伤前的基线——目标是一种行得通的生活,而不是把旧的生活原样还回来。第二,本篇是教育性内容,不是医疗建议;并没有哪一颗药能修好脑损伤之后的思维或行为,现有的药物作用有限、需谨慎使用,并且总是与环境和康复工作并肩而行——绝不取而代之。这个领域里最深的本领是耐心:在这个人的大脑如今所在之处与他相遇,再从那里向前去搭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