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词干着四份活
在本阶段的第一篇里,你认识了上运动神经元综合征——当大脑或脊髓不再把它那套正常、有调节的指令往下传给肌肉时,所出现的一连串改变。痉挛是这一连串里的一员,也是被谈论得最多的一员。但它同时是张力管理里被误用得最厉害的一个词。在忙碌的病房里,你会听到紧绷的小腿、攥紧的手、抽动的膝、僵硬的肩,统统被叫作“痉挛”。这四样里往往有三样根本是别的东西。把这个词用准并不是咬文嚼字;它决定了一项治疗是真帮上忙,还是白白浪费力气、金钱,有时还赔上患者仅存的那点活动能力。
回想阶梯前面学过的:肌张力是当你替患者活动肢体时,一块放松的肌肉所给出的那种安静的、背景性的阻力。在健康人身上,这股阻力是轻的、顺滑的,而且你动得快还是慢,它都一个样。我们接下来要分开的这四种情况,都会抬高这股阻力——但每一种抬高它的方式各有特色。把它们区分开的窍门,不在于肢体到终点时感觉有多硬,而在于活动过程中那股阻力在做什么:它依赖速度吗?保持恒定?随着某个姿势越积越多?还是干脆纹丝不动?
痉挛:依赖速度的阻力
由神经生理学家 James Lance 给出的经典定义值得背下来,因为它能扛起很多事:痉挛是对被动牵拉的、依赖速度的阻力增加。把这句话拆开,整个概念就到手了。“被动牵拉”是指动作由你、而非患者来做。“依赖速度”是它的核心:你把肌肉拉伸得越快,它就反抗得越厉害。慢慢地动,肢体也许轻易就让开了;快快地动,你就撞上一堵墙。这堵墙来自一个过度积极的牵张反射——就是医生用叩诊锤敲出来的那个反射——它失去了大脑那只约束的手,如今一遇到任何快速的牵拉就猛烈放电。
想象一位中风后六个月的男士。当你以缓慢的、聊天般的节奏轻轻屈伸他的肘时,它几乎能走完全程。接着你再做一次,这回利落地——走到三分之一处,肱二头肌突然一卡,攥住了前臂。你顶着它稳稳停一会儿,阻力往往就化开了,手臂让出剩下的行程。这种先卡住、随后松开的现象正是标志,它有个值得记住的名字:折刀反应,因为那感觉就像打开一把会先顶一下、再啪地弹开的折叠小刀。当反射极其活跃时,你还可能感到一下下有节律地撞击你的手——那就是阵挛,同一条回路一遍又一遍地放电。
三个长得像的“冒名者”
现在来认识这些“冒名者”,你必须学会把它们一一分开——词汇表把它们归在痉挛与强直、肌张力障碍、挛缩的鉴别之下。强直同样会抬高阻力,但在一个决定性的地方,它是痉挛的镜像:它*不*依赖速度。肢体在整个活动范围里均匀地抵抗你,你动得快还是慢都一个样,也没有那种卡住再松开——它可以感觉是顺滑的(“铅管样”),也可以是一格一格的(“齿轮样”)。强直来自基底节,比如帕金森病,而不是来自失控的牵张反射。所以床边把这两者分开的检验很简单:改变你的速度,去感受阻力是否随你而变。
肌张力障碍又是另一回事。这里肌肉是自己收缩,把身体某部分拉进一个扭转的、持续的姿势——歪向一侧的脖子、蜷起的手、内翻的脚。你感到的阻力不是被动的牵张反射,而是患者自己那块主动的、不自主的肌肉在顶着你,而且它常随体位、动作、甚至情绪而来去。一个患脑性瘫痪的孩子,可能一伸手去够玩具,脚就内翻、向下勾,休息时又松开——这种波动的、由姿势带动的拉扯就是肌张力障碍性的,而它可以与痉挛并存于同一个孩子身上。分清哪个是哪个之所以要紧,是因为它们对不同的治疗各有反应。
第四个最容易混淆,漏掉它的后果也最重:固定挛缩。关节挛缩已经根本不是神经系统的问题了——它是个机械问题。一个肢体在缩短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几周,肌肉、肌腱和关节周围的组织会在物理层面发生重塑、变短,于是无论你动得多慢、等得多久,关节就是张不开到全程。痉挛若放任不管,正是*造成*挛缩的元凶之一;可一旦挛缩定型,安抚神经便毫无用处——已经没有反射可平息,只剩下缩短的组织需要被拉长。这正是为什么痉挛轨道紧挨着挛缩的预防:一个你能去“安抚”的问题,和一个你必须把它拉开、甚至手术松解的问题,这二者之间的那条界线,就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治疗计划之间的界线。
给它一个数字:Ashworth 与 Tardieu
手里的一种感觉没法记进病历、也没法比较,所以——正如你在为肌力评分时学过的——我们需要一把量表。用得最广的是改良 Ashworth 量表。你把关节相当利落地带着走完一遍活动范围,按遇到的阻力从 0(没有)评到 4(肢体在屈位或伸位上僵直)。它快、不需要器械、人人都听说过。可它的弱点,恰恰就压在我们那个定义的核心上:改良 Ashworth 量表把依赖速度的反射(真正的痉挛)和任何单纯的机械性僵硬(正在萌芽的挛缩)搅进了同一个数字里。一个高的 Ashworth 评分告诉你肢体难以活动——却不告诉你*为什么*。
Tardieu 量表正是为了补上这道缝隙而设计的,办法是认认真真地对待那个“依赖速度”的定义。它不止做一次牵拉,而是做两次:一次极慢,一次快。慢牵拉揭示关节真正的机械终末范围——在不激起反射时它能走多远。快牵拉则激起反射,你记下肌肉突然卡住时的那个角度。这两个角度之间的*差值*,才是真正由反射驱动的那一部分——也才是针对神经的治疗真能帮上忙的那一部分。当慢角度和快角度几乎相同时,僵硬就主要是机械性的,你面对的是挛缩,而非痉挛。Tardieu 量表用一个漂亮的动作,就把 Ashworth 糊在一起的两样东西拆了开来。
MODIFIED ASHWORTH SCALE (one brisk pass through range)
0 No increase in tone
1 Slight catch at end of range, then minimal resistance
1+ Slight catch, then minimal resistance through < half the range
2 More marked tone through most of range; limb still moves easily
3 Considerable tone; passive movement difficult
4 Limb rigid in flexion or extension
TARDIEU (separates reflex from mechanics)
V1 stretch as slow as possible -> mechanical end-range (R2)
V3 stretch as fast as possible -> angle of catch (R1)
R2 - R1 = the reflex ("dynamic") component worth treating
R2 = R1 = stiffness is mostly contracture, not spasticity为什么用对词会改变方案
把这四种情况放回同一个床边动作里走一遍,你自己就能把它们大致分类。先慢慢地、再快快地活动肢体,然后问:那股阻力在做什么?
- 你动得越快阻力越大,且在活动中出现卡住再松开——这是痉挛,一种依赖速度的牵张反射。
- 阻力均匀,任何速度下都一个样,没有卡顿——这是强直,指向基底节,而非牵张反射。
- 患者自己的肌肉主动把该部位拉进一个扭转的姿势,并随动作或体位而变化——这是肌张力障碍。
- 即便慢慢地活动并保持住,关节也到不了全程——这是固定挛缩,一个机械问题,已与神经无关。
每一个判断都通向一扇不同的门,你将在本阶段稍后逐一去探。一个依赖速度的反射,也许对口服药、对让过度活跃的肌肉安静下来的局部注射、或对一套审慎的牵伸方案有反应。而一个固定挛缩,回应的是持续牵伸、系列石膏或手术——而不是一种平息反射的药。把挛缩误贴成“痉挛”,你可能会去注射一块已经没有反射可安抚的肌肉,一无所获,还耽误了关节真正需要的那次牵伸。准确的用词不是工作的终点;它是那个决定该做哪种工作的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