损伤平面以下的身体,脱了缰
在本阶之前的几级里,你已经学会用 ASIA 检查去读懂脊髓、用 ASIA 损伤量表去给它分级——去问损伤坐落得有多高、它是完全性还是不完全性的。那些问题描绘的是*随意*运动方面的丧失:哪些肌肉将不再活动、感觉在哪里中止。本篇要转向同一处损伤同样切断了的、一个更安静的系统——自主神经系统,那套在你从不曾刻意去想的情况下运行着血压、心率、出汗与体温的自动机器。当脊髓被切断,损伤平面以下的这套机器仍在运转,却失去了那个曾经指挥它的大脑。
这里有一块解剖,能让本篇里的一切都豁然贯通。身体的“油门”——交感神经系统,它会收紧血管、加快心跳——是从脊髓里一段狭窄的节段离开的,大致是胸段和上背部的水平(T1 到约 L2)。“刹车”——由迷走神经携带的副交感神经系统——则完全绕过脊髓,直接抵达心脏和肠道。所以请把大脑想象成坐在最上面的一位经理,他沿着脊髓向那一段交感神经“工人”发出安抚、调节的指令。一处高位损伤,位于这一段之上,就把经理从他全体交感“员工”那里切断了。员工还在那里、仍能干活——可如今楼上再没有人能告诉他们何时停手。
自主神经反射异常:一场真正的急症
现在跟着一个闭合的回路走一遍,你就会理解整个脊髓医学里最危险的并发症。[[autonomic-dysreflexia|自主神经反射异常]]是血压一阵突然的、失控的飙升,触发它的,往往是一件这个人甚至感觉不到的事。它威胁着几乎每一位损伤坐落在大约 T6 平面或更高处的人——也就是说,高于大部分交感“油门”离开脊髓的那个位置。把它当作一个故事来追。在损伤平面以下的某处,一个有害的刺激开始了——最常见的是过度充盈的膀胱,也许来自一根打折或堵塞的导尿管。膀胱壁被撑开,把疼痛信号沿着脊髓尖叫着往上送。这个人什么也感觉不到,因为那条讯息再也到不了大脑。但它确实到达了那一段交感神经,并触发了一个巨大的反射:整个下半身的血管都收紧关闭,血压随之攀升,又快又高。
大脑*确实*察觉到了那飙升的压力——颈部动脉里的传感器大声拉响了警报——它便回敬以它所知道的唯一纠正:放松血管、放慢心跳。可它那安抚的指令要沿着脊髓往下走,而损伤把它们挡在了那个收紧关闭的下半身之外。于是“刹车”只在损伤平面*以上*起作用。结果是一个被一分为二的身体。线以下,血管狠狠地保持收紧,压力不断攀升。线以上,大脑过度地施加它够得着的那点刹车:心跳变慢,头颈部的血管扩张。正是这种分裂,解释了为什么那些警示征象都聚集在损伤平面以上——一阵搏动性的头痛、一张潮红冒汗的脸、斑驳的红色皮肤和鼻塞,而平面以下的皮肤却保持苍白、冰冷、起着一身鸡皮疙瘩。
要把这为什么是急症、而不是一桩奇闻说清楚。一位四肢瘫的人,其静息血压本来可能就偏低;在反射异常发作时,它能在几分钟之内远远蹿升到其基线之上。一次健康人血管会满不在乎的跃升,在这具身体里,却可能在脑中撑破一根血管——一次中风、一次癫痫发作,甚至死亡——而它做到这一切时,这个人看上去也许不过是脸红、抱怨头痛而已。这就是它诚实的分量:一根堵塞的导尿管,一件如此平淡无奇的事,竟能通过一连串这个人感觉不到、也无法有意识地叫停的反射,致人于死。
读懂征象,打破回路
因为这个回路是被一个这个人感觉不到的刺激所驱动的,应对之道便妙在极合逻辑:不要一上来就用药去追赶血压——去搜出并移除那个刺激,反射自己就会塌掉。最重要的第一个动作,恰恰也是最简单的:把人扶直坐起。重力会把血液引流到松弛的下半身、立刻把压力往下拉,这与“让不舒服的人平躺下来”的本能恰好相反。然后松开一切勒紧的东西,再在损伤平面以下搜寻元凶,从膀胱开始查起——绝大多数发作都是它引起的。
镜像的另一面:体位性低血压
反射异常是血压飙得太高;它的镜像,则是血压跌得太低。[[orthostatic-hypotension-sci|体位性低血压]]是当人被扶起直立时袭来的那种头晕、眼前发黑、近乎昏厥的感觉。在这里,那个被切断的交感系统,是朝*相反*的方向失灵了。在一具完好的身体里,站起来会让血液淤积在腿部;大脑会瞬间察觉到这一下沉、命令腿部血管收紧,把压力稳住。而一处高位脊髓损伤之后,这道命令传不过去。血液下沉进松弛的下半身,压力塌陷,到达大脑的太少——于是当轮椅向上倾起、或治疗师摇高诊疗床的那一刻,这个人就眼前发黑。
想象一节早期的康复治疗:一位新近颈段损伤的女士,在重症监护的病床上平躺了数周之后,第一次被扶向直立。短短几秒之内,她就变得苍白、冒汗、发昏——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物理,血液从一个无法守卫自己供血的大脑底下排空而去。团队把她重新放平,血色才回来。这正是为什么人们要*循序渐进*地、用数天时间、借助起立床和可后仰的轮椅被扶向直立,让身体慢慢重新学会应付。弹力袜、腹带和耐心,是日常的工具——具体、低科技,而在这里远比任何药物有用。令人鼓舞的是,这一种特定的失稳,通常会随着身体的适应而在最初的几周到几个月里缓解;而反射异常则恰恰相反,往往是终身相伴的。
一具再也守不住自己体温的身体
同一个坏掉的指挥,扰乱着第三套自动系统:体温。[[impaired-thermoregulation|体温调节受损]]遵循的是如今已熟悉的那套逻辑——大脑的“恒温器”再也指挥不动损伤平面以下的身体了。想想一具健康的身体是怎样守住 37℃ 的。热了,它就扩张皮肤血管、出汗以散热;冷了,它就收紧那些血管、发抖以产热。这两种反应都要经由交感系统沿着脊髓传递。在一处高位损伤之上,它们仍管用;在它之下,则被切断了。被搁浅在损伤平面以下的身体面积越大——在四肢瘫中最大,那里损伤位置高、被困住的“领土”辽阔——身体里能守卫自己体温的部分就越少。
实际的后果是,身体会漂向它周围房间的温度,有点像一只冷血动物——临床上有时把这叫作变温(poikilothermia)。在炎热的一天,这个人在损伤平面以下出汗不够、于是过热;在寒冷里,他在平面以下又收缩、发抖得不够、于是受寒。一个户外的夏日午后、或一间空调过猛的病房,就不再是个舒不舒服的问题,而是个安全问题了。对策再一次是具体而不起眼的:刻意地按天气穿衣、寻找遮荫与避护、小口喝些清凉或温热的饮料,并去盯着环境、而不是去信任一具再也无法向你报警的身体。请留意贯穿整篇的那条主线——高血压、低血压、失去体温调控,是同一个事实的三张面孔:在损伤平面以下,身体那个自动的“政府”,已经与它的“首都”失去了联系。
WHAT FAILS TOO HIGH TOO 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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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od pressure Autonomic dysreflexia Orthostatic
(sudden surge, hypotension
noxious trigger) (greys out on
sitting up)
Temperature Overheats in the heat Chills in the cold
(can't sweat / clamp below the lesion -> drifts toward
the room temperature)
ONE ROOT CAUSE: brain's automatic control is cut off from
the sympathetic system below the level of the injury.为什么这属于康复的核心
人们很容易把自主神经的失稳归进“医学并发症”一栏、把它交给医生,而让治疗去忙它那些看得见的活儿——移动和行走。那会是一个错误,而下面是诚实的理由。康复并不治愈损伤——这道局限你在每一级上都遇见过——它是在损伤的周围重建一种生活。可是,如果一个充盈的膀胱就可能把一个人推入一场高血压危象、如果站起来就让他眼前发黑、如果一个阳光下的午后就让他过热,那么这个人就无法重新学会转移、无法驾驶电动轮椅、也无法熬过一与其损伤平面相称的整天训练。自主神经的稳定,是康复其余一切赖以站立的地面;没有它,那些看得见的活儿,连开始都做不到。
所以,请把一份诚实的希望,编织进这份告诫里。这一切都不是一番教人恐惧的劝诫。这些失稳是可以预料的,它们遵循着你如今已能从解剖学一路追出来的规则,而且它们每天都在被那些带着脊髓损伤、过着充实、能动、有工作的生活的人所管理着。膀胱按时排空,好让它永不过度充盈;直立的体位被循序渐进地夺回;衣橱与天气相匹配。这里的精通,不是一场急症里的英雄壮举——而是一个人、一支团队那份安静的胜任:他们把一具被重新接线的身体了解得足够透彻,以至于那场急症,在大多数日子里,根本就不曾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