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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肢假肢与新前沿

一条假腿,一次只干一件事;而一只手,却要捏起钥匙、葡萄与吉他,还要感觉到每一样。来认识那只钩子与那只仿生手、电缆与肌肉信号之间的抉择,以及如今正把神经重新接线来驱动它们的外科手术——并看清为什么手臂,是这个领域里更难的那一半。

为什么手臂比腿更难

你来到这一篇时,已经跟着一条腿,从截肢走过了残肢塑形、接受腔与步态训练,也已经看着一段残肢学会去驱动一只假脚假膝。人很容易就假定,手臂不过是同一个故事,往上挪一挪。并非如此。一条腿,尽管造起来要费许多工程,却有着一份美妙地狭窄的活儿:行走时它主要只需承重、再摆动过去,一遍又一遍地大致重复同一个循环。而一条手臂,几乎根本没有固定的活儿。在一个上午里,一只手要拧钥匙、扣衬衫、端起一满杯而不把它捏扁、打字,还要跟别人握手——每一项任务都是一种不同的握法、一种不同的力、一个不同的角度,全程由指尖所感觉到的东西不断地引导着。

有两件事,让这件事变得残酷地难以替代。第一,灵巧:人的手有二十多个能各自独立控制的关节,而大脑拿出运动皮层与感觉皮层里大得不成比例的一块,去运转它们——远比整条腿所占的还要多。第二,反馈:你能拎着一只沉袋子而不必盯着自己的脚,可你试着用一只麻木的手去扣衬衫,便会笨手笨脚,因为熟练的用手,是一个紧密的回路:触觉在感知压力与滑动,肌肉在以毫秒为单位地纠正。一只假腿,大体上可以没有感觉也照样过得去,因为地面会可靠地反推回来,而你也能低头瞥一眼。可一只没有感觉的手,则像半盲——而这一点,比起马达,才是这个领域一再撞上的那堵墙。

末端装置:那只钩子与那只手

手臂假肢干活的那一端,叫作末端装置——就是真正用来抓握的那个部件,是手的假肢对应物。它有两个诚实的家族,已经并肩存在了几十年,而新来者常常惊讶于:那个更老、更朴素的一族,并没有消失。第一种是分指钩:两根弯曲的金属或塑料“手指”,靠着一根弹簧或一条带子开合。它一点也不像一只手。可它轻、几乎打不坏、便宜,能让你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正抓着什么,还能精确地夹住一个点而中间没有累赘——这正是为什么一位机修工、一位农夫,或任何做精细、肮脏或粗重活计的人,常常宁可要它,而不要任何栩栩如生的手。

第二个家族是假手:五根大致呈人形的手指,有时还套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手套。它了不起的馈赠,不在于功能,而在于“在场”——它复原了一道正常的轮廓,填满了一只空荡荡的袖子,让一个人在会议或合影里不引人注目地度过。这份外观上的意义是真实的、值得认真对待的;对许多人而言,看上去完整,与抓得住东西同样要紧。但一只基础的机械手,通常抓得不如钩子精准,还会挡住你看那件物体的视线。所以更深的真相是:“钩子还是手”本就是个提错了的较量。大多数有经验的使用者,并不会永远只挑一个;他们拥有好几个末端装置,并随时更换——在工坊里选钩子、吃饭时选手,就像你按任务挑鞋一样。

驱动它的两条路:电缆,还是肌肉信号

无论末端装置多么精巧,总得有什么东西去告诉它何时张开、何时合拢。两个主要的答案,感觉像隔着一代人,可两者都在日常使用之中。第一种是体能驱动。一套由背带织成的吊带绕过双肩,一根钢索从它那里向下、一直连到末端装置。当佩戴者耸肩、或把对侧肩膀往前推时,钢索便拉动,钩子或手随之张开;一放松,一根弹簧就把它弹合。它纯粹是机械的——没有电池,没有电子元件——而这正是它的长处:结实、可修、轻便,并且,关键在于,它能通过你在吊带上感觉到的那股张力,给你一丝“你正抓得多用力”的感觉。那一线反馈极其珍贵,我们很快会再次见到它为什么珍贵。

第二个答案,是肌电假肢——大多数人说“仿生”时所指的,正是它。当你打算动一动时,哪怕一块肌肉早已不再连着一只手,它仍会放电,而这一放电,会向皮肤渗出一点微弱的电压。一只肌电手臂,把电极贴在残肢上,读取那些来自——比方说——尚存的前臂肌肉的微弱信号,再用它们去指挥手里那些小小的电动马达。绷紧一组肌肉,手就合拢;绷紧对抗的那一组,它就张开——没有钢索,也没有吊带在你肩上拉扯。最新的那些手,把这一步走得更远:每根手指里都有一个马达,还有一套你可以依次切换的预设抓握,于是同一只手能捏起一枚硬币、握住一只瓶子,或者指向某处。它们可以真正令人惊叹。

要抵住那个“更新就是更好”的假定。一只肌电手更重、贵得多,必须充电,怕水也怕灰尘,而且——这才是诚实的难处——它通常给不了佩戴者任何触觉,对力度也只有笨拙的控制,于是人们要用眼睛盯着物体,才不至于把它捏坏。相比之下,那只结实的体能驱动钩子,则白白地把那一缕握力反馈交还了回来。所以真正的抉择,要去权衡佩戴者的目标、工作、环境、预算,以及他们残存的肌肉能可靠地发出怎样的信号——而不是去给新旧排个高下。很能说明问题的是,许多人到头来,新旧各拥有一只。

BODY-POWERED vs MYOELECTRIC: an honest trade-off

                 body-powered          myoelectric ("bionic")
                 -----------           --------------------
  drive          cable + harness       muscle signals + motors
  power source   your shoulder         rechargeable battery
  weight         lighter               heavier
  cost / repair  low / easy            high / specialist
  durability     rugged, wet/dirty OK  dislikes water & dust
  grip feedback  some, via cable       little to none
  appearance     visible harness       no harness; can look natural

  neither is "best" -- many users own both and swap by task
一张教学用的对照表,而非处方。对许多使用者而言,“握力反馈”那一行,是那个安静的决定因素;真实的选择,是与患者、一位治疗师和一位假肢技师共同做出的。

新前沿:把神经重新接线,把假肢锚进骨头

肌电手臂有一个由来已久的瓶颈:一截前臂或上臂的残肢,根本就携带不了足够多的、彼此分明的肌肉信号,去指挥一只手那许多的动作。一台大胆的外科手术,把这条通道拓宽了。在目标肌肉神经移植里,外科医生把那些原本一路通向那只失去的手的主要臂神经——它们仍然活着,却终止于虚无——缝接进胸部或上臂的一些备用肌肉里。经过数月,神经长了进去,并接管了那些肌肉。如今,当那人仅仅*想着*“把我的手合上”时,那块被借用的肌肉便收缩,贴在它上面的一枚电极,便读到一个清晰而直觉的信号。TMR,就这样把几小块多出来的肌肉,变成了活的中继站,给一位高位截肢者带来数个彼此独立、感觉自然的指令,而不再是一两个吃力的指令。

TMR 还带着一份惊人的额外馈赠,它又绕回到了“感觉”。一旦那些运动神经被重新改道,原先的一部分感觉神经,便能重新接上胸口的皮肤——于是当那块皮肤被触碰时,那人感觉到的,是自己*那只不在了的手*正被触碰。外科医生与工程师们正学着利用这一点:按一下指尖里的一枚传感器,让对应的那块皮肤嗡地一震,便有一闪而过的手的感觉回来了。这还很早、很局部,也尚未成为常规,但它是通往那个反馈回路最有希望的一条路——那个回路,腿从来不需要,手却离了它不行。TMR 还驯服了那些紊乱的神经末梢,正是它们造成了疼痛的神经瘤、并喂养着幻肢痛——办法是给一条被切断的神经一块真正的肌肉去长入,而不是一个长满瘢痕的死胡同。

另一条前沿,解决的是一个不同的问题:接受腔。在整段腿的旅程里,你看到一具接受腔必须紧抱着残肢,才能把假肢悬挂上去——也看到在一条手臂上,那个接受腔握着一截短短的残肢,会在做事做到一半时滑脱、会出汗,还可能闷住肌电手臂所赖以工作的那几枚皮肤电极。骨整合则把接受腔整个去掉了。一根钛棒被植入残余骨的骨髓里;活着的骨头与它融为一体,一截小小的桥接柱穿出皮肤,假肢就直接咔哒一声扣在它上面。如今,手臂是从骨骼上悬挂下来的,就像一条真臂那样。佩戴者报告说,活动范围更完整了,没有了接受腔造成的皮肤溃疡,还有一种沿着骨头传上来的、对地面或物体的鲜明感觉——一种透过结构传来的触感,唤作*骨感知*。

学着去用它:大脑必须被重新教过

一条装配好的手臂,并不是一条完工的手臂。最难的部分,在假肢技师的工作之后才到来:一个人必须学着去驾驭一条感觉不像是自己一部分的肢体,而大脑必须发生改变,才能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这正是你在运动那一阶里见过的皮层重组,如今是在为你工作,而不再是与你作对。用一条肌电手臂,佩戴者首先要练习单独地、孤立地激发那块对的肌肉——看着屏幕把他们微弱的信号变成一根移动的条——这远在任何马达动起来之前。接着是无穷无尽的、分级的重复:把手张到这个宽度,握住一只鸡蛋而不把它捏裂,然后是一只杯子,再然后是拧一把钥匙,大脑慢慢地把这件陌生的工具缝进自己的身体地图里,直到去够一只马克杯,不再是一次计算,而变成了一种习惯。

这里也正是作业治疗师变得举足轻重的地方,也是整个领域的诚实受到检验的地方。他们的活儿,不是让假肢在诊室里令人印象深刻,而是让一种生活在家里运转起来:他能不能切食物、系安全带、抱起一个学步的孩子、回到他的本行?很多时候,最明智的方案,并不是那条最先进的手臂,而是一条结实、简单、用得好的手臂,再揉进单手技巧与几样日常的适应办法。一个高弃用率,正是这个领域对那些光彩夺目、却不契合一种生活的器械,所下的安静的判词。这里的成功看起来很朴素——一个男人回到了他的工作台前,一个女人扣上了自己外套的扣子——而这份朴素,恰恰正是要点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