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这步态:把步态偏差当作线索
你来到这一篇时,已经知道一条腿是如何被重建的——选定了膝关节、匹配了脚、把接受腔贴合到塑形过的残肢上。现在,我们来看这件完工的作品动起来。一位熟练而贴合良好的行走者,能穿过一个房间,看上去几乎与常人无异。一位吃力的行走者,则会露出种种破绽:一条腿以宽宽的弧线甩向外侧,身体在假肢上方向侧方猛地一晃,脚落地时突然啪地一拍。这些可见的、对平顺而对称的步态的偏离,就是假肢步态偏差,而在训练有素的眼睛看来,它们每一个都不只是笨拙——而是一条线索。回想一下步态周期里,正常的一步如何分成支撑相与摆动相;一处偏差,就是在其中某一相里浮现出来的一个毛病,而说清它出现在何时,就缩小了它为何出现的范围。
这些偏差成群结队、各有谱系,每一族都指向一个可能的成因。如果腿以弧线向外画圈(画圈步态),或者人踮起健侧脚尖来给地面让出空隙(踮跳步态),那么假肢多半太长,或它的膝关节在摆动相里弯不下去。如果脚趾离地之后足跟高高踢起,那是膝关节摆得太自由、需要更多摩擦阻力。如果躯干每走一步都向假肢一侧倾倒——那经典的侧方晃动——也许是接受腔在硌人,也许是髋部外侧的肌肉太弱、撑不住骨盆的水平。落地时脚突然啪地一拍,指向的是太软的足跟缓冲。诚实的微妙之处在于,同一种跛行可以有好几个成因、层层叠在一起:临床医生几乎是把这步态当作一份诊断来读,然后一次只改一样东西,逐一去验证每一个嫌疑。
在一条提前结束的腿里,三种疼痛
截肢之后的疼痛很常见,而一个初学者能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就是别把它们统统叫作“幻肢痛”。这里至少有三样彼此不同的东西,它们各有各的对治之法。第一样是幻肢感:一种无痛的、那缺失的部分仿佛还在的感觉——对它所在位置的一种模糊知觉,或是在早已不存在的脚趾里的一阵痒、一股温热、一片刺麻。这几乎人人都有,通常无害,往往会消退、或变得容易被忽略。它不是疯癫;那是大脑仍守着一幅身体的地图,而身体的改变,已快过了地图的更新。
第二样是幻肢痛——当那条幻影般的肢体当真痛起来,常被描述为在一处已经不在的地方,火烧般、抽筋般、电击般,或像被压碎一般地痛。失去了它正常的信号之流,神经系统仿佛在自行生成、或误读这些信号,而身体内在的那幅地图,正以可以制造出真实痛苦的方式重新改组。这里残忍的迷思是:既然肢体已经不在,那么这疼痛就一定是“全在脑子里”、无法医治。它既非虚构,亦非无望。第三样是残肢痛——发生在尚存的那一部分、接受腔里那一段血肉之中的疼痛。这一样是机械性的:它通常意味着贴合或组织出了某种问题,而且与幻肢痛不同,你常常能用一根手指,精确地指出它痛在何处。
为什么要坚持这种区分?因为成因与对治之法各不相同。幻肢痛主要栖身于神经系统,于是诸如给残肢做脱敏、循序渐进的镜像疗法(借完好那条腿的镜中倒影,再给大脑一幅“两条腿都在”的连贯图像)、良好的接受腔贴合,以及某些作用于神经的药物,都瞄准的是它——这与你处理一处疼痛、破损的皮肤的方式,相当不同。残肢痛则把你指回接受腔与组织。把名字叫对,是通往缓解的第一个真正的步骤,这也正是为什么团队会仔细去听:这疼痛究竟是怎样、在何处、在何时咬上来的。
当接受腔咬人时:神经瘤与皮肤破损
有两个残肢的问题值得细看,因为它们常见,也可以避免。第一个是神经瘤。当一条神经在截肢时被切断,它并不会就此停下——神经天生要重新生长,于是断端不停地往外抽芽,而又无处可去,那些纤维便缠成一个小小的、杂乱无章的结。每一条被切断的神经都会形成一个;麻烦只在这个结落到了接受腔会压到的地方时才开始。这时它变得极度敏感:在它上方一敲,便有一阵电击般、放射状的痛沿着那条旧神经的走向窜下去,而每当此人给肢体加上重量,都会在那同一个点上感到一记尖锐、可重复的“刺啦”——与幻肢痛那弥散、难以定位的性质很不一样。最先、也最好的对治之法,往往就是简单地把接受腔挖空让位,让它不再压向那一个点。
第二个是皮肤破损。残肢的皮肤本就不是为承重而生的——然而在接受腔里,它被挤压、被剪切、被汗水浸渍、每天被捶打成千上万次。上个月还完美贴合的接受腔,一旦残肢缩水或肿胀、或人瘦了胖了,就会开始磨蹭,而一处不会消退的小红印,正是一处正在酝酿的疮疡的早期警告。任其不管,它会起水疱、溃烂,逼着人好几周离不开假肢却用不了假肢——这是一次严重的倒退,而在一条血液循环不良的肢体上,它可能很危险。防御之道朴实无华,且完全掌握在佩戴者自己手里:把肢体取出来,每天检查皮肤,留意那些迟迟不退的发红,并把残肢与内衬都保持得一丝不苟地洁净干燥。
一步的代价:能量消耗随平面升高而上升
在一条天生的腿上行走,是如此地高效,我们几乎不把它算作运动——富有弹性的肌腱回收能量,肌肉蹬地发力,感觉则免费地为每一步做着微调。一具假肢,这些一概没有:没有肌肉来蹬地,没有活的肌腱来储存并返还能量,没有感觉来自我纠正。于是身体要更费力、要烧掉更多燃料,才能走过同样的一段路。那份额外的费力,就是截肢者行走的能量消耗,它是整个领域里最能左右决策的事实之一。
那个关键的规律很简单:截肢的平面越高,代价就越陡——而失去膝关节,是那道大大的分水岭。粗略地说,一位膝下(经胫骨)的行走者,所付的代价比常人多出一点点;一位膝上(经股骨)的行走者,如今要用髋部去驱动一具假肢膝关节,所付的代价就多得多;而一处髋部平面、或双侧膝上的截肢,则要付得更多。人们本能地以放慢脚步来应对:以一个舒适、自己选定的速度行走,能把总的费力维持在可承受的范围内,这正是为什么截肢者会随着平面升高而自然地走得更慢。他们不是在偷懒;他们是在不知不觉中,拿速度去换一口气。
这单单一个事实,便波及每一个决策。它是为什么外科医生在能够安全保留膝关节时,会拼力去保——一条更长的残肢,是一条走起来更省的腿。它是为什么一位有心脏或肺部疾患的长者,会发现膝上行走整天下来实在太耗费,于是合情合理地选择用轮椅去应付远距离,而把假肢留给站立与短途的行走。它也重新框定了“成功”的含义:目标不是走得最远,而是把身体那有限的燃料,花在对那个人的生活最要紧的地方。
把腿匹配到生活上:K 级分级
两个人可以在完全相同的平面上失去一条腿,却需要截然不同的假肢。一位是体弱的八十五岁老人,只会挪几步到卫生间;另一位是想要跑步的三十岁青年。为了把这种差别说得明明白白,假肢学用的是K 级功能分级——一把从 K0 到 K4 的五级尺子,描述一个人实际上做了、或现实中能够做多少行走。它衡量的不是伤得有多重;它衡量的是这个人的功能潜力,好让这条腿能匹配到使用者身上,而不至于造得过强或过弱。
K-LEVEL FUNCTIONAL CLASSIFICATION (K0 - K4)
K0 no ability/potential to walk or transfer safely
-> a prosthesis would not help
K1 limited household walker; one slow speed, level ground
K2 limited community walker; some kerbs, stairs, uneven ground
K3 unlimited community walker; can vary speed, most settings
-> often working / active
K4 beyond basic walking: running, sport, vigorous activity
-> child or athletic adult
the level often decides which components can be funded:
energy-storing feet & advanced knees are usually for K3-K4K 级不只是病历上的一个标签。在许多医疗体系里,它直接管辖一个人能被开具、被资助哪些部件,因为那些华丽的、储能的脚与微处理器膝关节,只有在一个走得足够多、用得上它们的人身上,才对得起它们的造价——通常是 K3 与 K4。这就使得这一分级兹事体大,也略带危险:把某人定得太低,你便剥夺了那条本能让他蓬勃起来的腿;定得太高,你又给他装上了一套他无法安全驾驭、却所费不赀的硬件。于是,一个用心的团队会把 K 级当作一项面向未来的判断——是关于经过良好训练之后的潜力,而非一个刚下手术台、尚未恢复体能的人的一张快照。它把能量消耗的故事,与那份步态的判读,并入了同一个属于人的问题:这条腿,究竟是为怎样的一种生活而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