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单靠一颗药从来都行不通
上一篇留给你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慢性疼痛并不是组织损伤的忠实读数,而是神经系统自己建构并放大出来的某种东西,一种中枢敏化状态,它又坐落在一幅更宽的生物—心理—社会图景之中——情绪、信念、睡眠、工作与恐惧都在其中。诚实地顺着这个想法走下去,一个结论几乎是被逼出来的:如果疼痛是由许多根线编织而成的,你就没法用单单一把刀把它割断。一种能安抚发炎膝盖的药,对那份失眠、那些灾难化的念头、或那些如今正在喂养同一个主诉的失用肌肉,都毫无办法。这正是为什么康复对疼痛的回答是多模式的——同时拉动许多根不大的杠杆——而不是去寻觅那一颗完美的止痛药。
在这里把“管理”到底是什么意思说清楚,是有帮助的,因为这个词会让那些满怀“被治愈”的期待而来的人失望。对很多慢性疼痛而言,现实的目标并不是把刻度归零,而是在残留的疼痛周围,把生活重新撑大——多走一些路、多睡一些觉、多干一点活、少一点恐惧。这正是贯穿整个康复的那份谦逊:它恢复的是功能,而非抹去底层的病灶。一位仍把自己的腰背评为十分里的四分、却已重新回到她的花园与孙辈身边的患者,已经被极大地帮助到了——哪怕那个数字从未归零。把这个目标始终摆在眼前,会改变哪些工具看上去有价值、哪些看上去是死胡同。
团队,而非处方
当疼痛变得慢性而纠缠不清,最有力的单一干预,几乎从来都不是一种新药——而是一个多学科疼痛项目。在基础那一阶,你已经认识了康复团队;一个疼痛项目,就是把那个想法磨到了一个点上。一位医师、一位物理治疗师、一位职能治疗师、一位心理师,常常还有一位护理师与一位药师,从同一份共享的计划出发,朝着同一组共享的目标努力。心理师处理恐惧与灾难化的念头;治疗师重建那个失用而惊惧的身体;医师修剪药物、并治疗那些可治的部分。整个慢性疼痛照护中最有力的证据,正指向这里——指向这些彼此协调的项目,而非任何单一的药丸或操作。
多模式镇痛与镇痛阶梯
药物仍然有它真实的位置——只是它作为众多杠杆之一时表现最好。指导性的想法是多模式镇痛:把通过不同机制起作用的、剂量很小的几种药联合起来,让每一种都承担一部分工作,从而避免重重地依赖任何单独一种。疼痛沿着一条有许多扇门的通路行进,而每一扇门各有一把不同的钥匙与之相配——在受伤组织处用一种抗炎药、沿着敏化的纤维用一种安抚神经的药、用一种能强化大脑自身那套下行抑制的抗抑郁药、在皮肤处用一种外用制剂。两把温和的钥匙一起转动,往往比单独硬拧一把重钥匙打开得更多,而且副作用更少。这一整套做法,被登记为镇痛阶梯与多模式镇痛。
镇痛阶梯,就是这背后那道简单的台阶。它最早是世界卫生组织为癌痛画出来的,其逻辑是从低处起步、只在需要时才往上爬:最底下一阶是简单的非阿片类药,较温和而后较强的阿片类则留给更高的台阶,并可在任何一阶旁边加上辅助用药。诚实地读它,有两点要紧。第一,你是从底层起步,而非顶端——大多数疼痛,都应当先用最温和的工具去应对。第二,这道阶梯是为晚期癌症那种无止息的疼痛而造的,把它不假思索地套用到普通的慢性腰背痛或关节痛上,正是历史上助燃了一场阿片类危机的失足之一。这道阶梯,是用来帮你做选择的指南,而不是一道人人都该爬到顶的台阶。
THE WHO ANALGESIC LADDER (start at the bottom, climb only if needed)
Step 3 strong opioid +/- non-opioid +/- adjuvant
Step 2 mild opioid +/- non-opioid +/- adjuvant
Step 1 non-opioid (e.g. NSAID, acetaminophen) +/- adjuvant
ADJUVANTS (added at ANY step): antidepressants, anticonvulsants,
topical agents, plus the non-drug levers below.
Reminder: built for cancer pain. For most chronic pain, the
rehab levers (movement, pacing, sleep, mood) ARE the treatment.非阿片类与辅助用药
大多数有用的药物,都住在最底下那一阶、以及辅助用药那一栏里,所以认识这些药的“家族”是值得的——但永远不必记剂量,剂量属于一位了解整个病人的处方者。真正的主力,是非阿片类与辅助镇痛药。抗炎药(即非甾体抗炎药,NSAIDs)与对乙酰氨基酚,能在组织本身处安抚普通的、伤害感受性的炎性疼痛;它们朴实,却确有疗效,也带着各自对胃、肾与心脏的真实风险,而这些风险会随着长期使用而增长。辅助镇痛药更深一层的洞见在于:好几种本是为别的用途发明出来的药,结果竟是极佳的止痛药,尤其是对付你早先认识过的那种敏化的、神经病理性的疼痛。
辅助用药里有两个领头的家族。某些抗抑郁药——尤其是较老的三环类,以及一类能同时抬升血清素与去甲肾上腺素的药——能在常常低于治疗抑郁所用的剂量下缓解神经痛,而它们靠的,是强化大脑自身那套对疼痛的下行刹车,也就是疼痛通路那一篇里讲过的那套系统。某些抗惊厥药——本是为癫痫中那些过度兴奋、乱放电的神经元设计来安抚它们的——结果发现,对过度兴奋、乱放电的疼痛神经元,同样能起到安抚作用。一位在带状疱疹之后、或在糖尿病足里有着灼烧样、电击样神经病理性疼痛的患者,从这其中一种药里得到的缓解,可能远胜过任何常规止痛药。这里,“命名”很要紧:像“疼痛类型”那一篇教你的那样,先认出疼痛的“机制”,那把与之相配的药,便几乎是自己选出了自己。
阿片类:真实的缓解、真实的伤害,与审慎用药
阿片类药值得拥有属于它自己的、看得清清楚楚的一段,因为关于它们的真相,确实是两面的。对于剧烈的急性疼痛——手术后、严重骨折、烧伤——以及晚期癌症或生命终末的疼痛,它们是人道的,有时甚至无可替代。麻烦出在为普通慢性疼痛而长期使用:在那里,说它们能持续有效的证据很薄弱,而说它们带来伤害的证据却很有力。身体会去适应:耐受意味着同样的剂量随着时间过去做的事越来越少,而在一个被称作阿片诱发的痛觉过敏的残酷反转里,这药竟会反过来把神经系统拧得更紧、让人感到更多而非更少的疼痛。再加上躯体依赖、成瘾的风险、跌倒、被打碎的睡眠、对激素与肠道的影响,以及那始终笼罩着的、致命性过量的阴影——为长远计,这本账册很少能算得平。
对这一切有纪律的回应,是阿片类的审慎用药(stewardship):开出最小的有效量、用最短的合理时长,并始终把它与多模式及康复的杠杆配在一起,从第一天起就诚实地说清楚这药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审慎用药并不等于残忍或抛弃——它不意味着把人晾在那里受苦,也不意味着猛地抽走一个人已服用多年的药(那本身就可能是危险的)。它意味着把阿片类当作它本来的样子来对待:一件需要小心、有时限的工具;留意那些“它正在带来弊大于利”的早期迹象;并在它确实如此时,体贴地、在支持之下逐步减量。更深一层的要点又回到了整篇的主旨:一种只会去追逐疼痛信号的药,永远无法触及一个已经学会了疼痛的神经系统。
节律调配与分级暴露:把活动一点点哄回来
所有杠杆里最具康复特色的那一根,并不装在瓶子里。回想上一篇里的恐惧—回避循环:疼痛教会一个人去畏惧活动,于是他不再动,于是身体失用、神经系统变得越来越爱保护,于是连轻柔的动作如今也疼了起来——这是一个会越缠越紧的螺旋。能打破它的两件工具,是活动节律调配(pacing)与分级暴露,它们在词汇表里被汇集为活动节律调配与分级暴露。节律调配,是用稳定的、有计划的活动——由钟表与一份额度来管,而不是由当下疼痛的感觉来管——去取代那种把人累垮的“暴起暴落”模式:在好日子里用力过猛,再为接下来三个坏日子崩溃、躲藏。
分级暴露,是你已经认识过的、那个最大胆的康复想法的更温和的表亲——在一个个微小、可耐受、逐级抬升的步子里去直面那件被惧怕的事,直到神经系统重新学会:它是安全的。一个两年来没有弯腰系过鞋带、笃信这个动作会“闪到椎间盘”的男人,先从无害地弯下几度开始,停住,发现什么也没断,于是下一周再多一点,再下一周又多一点。疼痛也许不会消失,但恐惧会消失,而身体跟着这份退去的恐惧,一起回到了世界里。请留意,这与远在下方那些运动学习的台阶,是一模一样的逻辑:大脑靠着积累一次次安全、成功的重复,去改变它所预测、所保护的东西。
退后一步,好的疼痛管理那个形状就清晰了。它是一支彼此协调的团队,而非一位孤身的处方者;是许多根小小的药物杠杆,而非一根大的;是先用最温和的非阿片类与辅助用药、并以审慎去拿捏阿片类;而贯穿其间的,是通过节律调配与分级暴露,对活动、睡眠、情绪与信心那份稳稳的重建。没有哪一件单独看上去是戏剧性的。可它们合在一起、朝同一个方向被拉动时,做成了任何单一药丸从未做成过的事——它们在一份也许永远不会全然离去的疼痛周围,把一个人的生活,交还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