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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康复:衰弱与跌倒

年老的身体并不只是“蛋糕上多插了几根蜡烛”的年轻身体——它的储备更少,一点小小的打击就能把它掀翻。认识衰弱与肌少症,弄懂为什么跌倒是一种综合征而非一次意外,走一遍髋部骨折与慢性病的康复,并看看当多个问题同时出错时,物理医学医师如何为功能而战。

储备更少,而非蜡烛更多

在本阶段早些时候,你认识了一些“整个身体、而非某一肢体出问题”的患者——在重症监护室住过一程、体能衰退的幸存者,心脏出事后正在重建心脏的人。老年患者,正是这个想法顺理成章的高潮。让老年康复自成一门学科的,不是某一种疾病,而是生理储备的变薄:心、肺、肌肉、平衡器官与大脑,全都在更少的余量下运转,于是一个年轻身体一抖肩就能甩开的打击——一次膀胱感染、一种新加的药、卧床三天——就能在一周内把一位老人从独立推向依赖。物理医学医师在这里的任务,就是替一具几乎没剩下多少余量的身体,守住功能独立与生活质量

给这种变薄的储备起个最清楚的名字,就是衰弱(frailty)。衰弱既不等同于年老,也不等同于诊断多——它是一种可以测量的脆弱状态。一套被广泛使用的图景列出五个征象:非自愿的体重下降、自报的疲乏、握力差、行走速度慢、身体活动量低;满足三项或以上即判定为衰弱,一到两项为衰弱前期。对初学者最诚实的一点是:衰弱在一定程度上是可逆的。它是一个靶子,而不是一纸判决。推动其中大半的引擎,是衰弱综合征在啃食肌肉,而肌肉的这段故事,另有其名。

这个名字叫肌少症(sarcopenia)——与年龄相关的肌肉量丧失,同样要紧的是肌肉质量与力量的丧失。它不是单纯的消瘦;剩下的肌肉每根纤维都变得更慢、更弱,还被脂肪浸润。肌少症是连接“变老”与“摔倒摔断髋部”之间的那座桥,因为无力的肌肉接不住一个踉跄。而这里有这个学科最鼓舞人心的事实:在衰弱的所有线头里,肌少症是我们最有把握能拽回来的那一根。你在两个阶段前就认识了那条原理——给肌肉加上超负荷,它就会适应——到了八十岁,这条原理也不会失效。一位衰弱的九旬老人,照样能靠渐进抗阻训练练出力量;剂量更温和、耐心要更长,但那套“线路”依然管用。

跌倒是综合征,不是意外

家属把它叫作倒霉——“她不过是被地毯绊了一下。”老年康复的看法更严厉,也更有用:老人身上的一次跌倒,是一个症状,就像发热一样,说明那套由多个部件组成的平衡系统里,有什么失灵了。视力变暗,内耳的传感器衰退,双脚失去感觉,站起时血压下降,肌肉变弱,反应时间变慢——当这些丧失跑赢了身体代偿的能力,跌倒就发生了。所以跌倒之后该问的,从来不只是“摔坏什么没有?”,而是“这套系统为什么失灵,哪个坏掉的部件我们能修?”事实证明,最有力的那一项干预,恰恰是最老派的:平衡与力量训练,正是你前面认识的本体感觉与平衡训练所直接提供的。

正因为病因是层层叠加的,跌倒评估是一张筛查清单,而不是一项单一的检查。我们看这个人从椅子上起身、走路、转身、再坐下——起立行走计时测试测的正是这一连串动作,跑得慢就提示风险。我们测量步速,因为走得慢的人就是脆弱的人;也可能用Berg平衡量表给站立平衡打分。要紧的是,我们还要查那些与腿毫不相干的东西:卧位与立位的血压、视力、双脚与鞋袜,以及——这整段故事里那个不声不响的反派——用药清单。

  1. 练腿、练平衡:渐进力量训练加上站立平衡练习,这是证据最充分的那一味。
  2. 复核药物:请医生留意那些会钝化平衡或让血压下降的药。
  3. 查眼睛与双脚:更新眼镜,处理疼痛的脚,挑选稳固合脚的鞋。
  4. 改造居家:一次居家评估,撤掉松动的地毯与电线,装上扶手与夜灯,把去厕所的那条路照亮。
  5. 把助行工具配到合适:一根合身的手杖或助行架,是开具并经过训练的——而不是从邻居那里借来、高度还不对的。

当髋部骨折时

一次以髋部骨折收场的跌倒,正是本指南所有线索汇合的那一刻。设想一位八十二岁、独居、能自己上街买菜的女士,在浴室里滑倒;如今她躺在医院里,髋部已被手术钉好。手术修好了骨头,却修不好她这个人——而危险已不再来自那处骨折,而是来自那张床。术后一动不动地躺着,她的肌肉一天天流失;这就是去适应(体能衰退),正是你在“早期活动”那一篇里认识过的制动之害,如今降临在一具几乎没有储备可丢的身体上。肺炎、血栓、压疮、换了新病房后的意识混乱——这些“躺下来”的并发症,夺走的髋部骨折患者,比那根断骨本身还要多。

正因如此,现代的髋部骨折康复,首先是一场与那张床赛跑的竞赛。目标是在术后一两天内就让患者坐起、负重,背后的逻辑,与重症监护那一篇里推动早期活动的逻辑如出一辙。随后,康复要重建行走所需的那条链子——强壮的髋伸肌与膝伸肌、敢把体重压到修复一侧的信心、上下床与如厕的转移,以及一件按任务配好尺寸的助行工具。目标的措辞是诚实的:不是“跟新的一样”,而是“回到家、楼梯上安全、能自己穿衣”。你一路构建起来的那个更深的要点,在这里完全适用——康复恢复的是功能;它既不能让断骨“没断过”,也不能把岁月倒回去。

不肯安分的慢性神经疾病

并非每一位长期患者,都经历过中风那样单一的事件。许多人与一种不断变化的疾病共处,而康复必须随着靶子的移动而重新瞄准。多发性硬化(MS)是经典的“复发-进展”型疾病:免疫系统剥掉了脑与脊髓里神经的“绝缘层”,于是症状四散——疲乏、无力、痉挛、不平衡、膀胱障碍——而且时好时坏。多发性硬化的康复,其基石是能量管理,因为最让人失能的症状,往往是一种压垮人的疲乏。你在肿瘤与肺康复那几篇里认识的节能技巧——把节奏放慢、分清主次、提前计划、保持凉爽——在这里和任何运动一样要紧;而一个让新手意外的事实是:适度、节奏合宜的有氧运动,对多发性硬化的疲乏是有帮助的,并不会让它更糟。

帕金森病则朝相反方向行进——随着制造多巴胺的细胞不断丧失,它是一段稳稳的下坡——而它教给我们一个漂亮的康复戏法。帕金森的大脑失去了驱动运动的那套自动的、内在的节律,于是走路缩成了拖步,脚步在门口处“冻”住。解法是去借一个外部的节律。给患者一个节拍器的拍子、一条画在地上让他跨过去的线,或者一个数数的声音,步幅会突然舒展开来——这个提示,替代了那只坏掉的内部时钟。这正是帕金森病康复的核心:大幅度、大声、有提示的练习——大振幅的动作、更洪亮的嗓音、平衡训练——而且要锲而不舍地做,因为在帕金森病里,身体天然地往“小”漂,而治疗必须一直把它往“大”推回去。

这两种疾病,都把你在运动控制那一阶段认识的一个区分磨得更锋利:恢复(recovery)与代偿(compensation)。康复无法让丢失的髓鞘重新长出来,也无法救回死去的多巴胺细胞——它治不好那处病灶。它所做的,是让这个人在疾病今天所划定的界限之内,保持在自己最好的功能状态;等明天那条界限挪动了,再调整一次。这绝不是一件小事;它就是“为一种进展性疾病做康复”这门手艺的全部。

血管性的足——当康复变成预防

就在康复悄悄变成预防的那个地方,给这一阶段收尾:一位患有糖尿病、循环又差的人的脚。两个慢吞吞的问题,在这里合起伙来。外周动脉疾病使腿部的动脉变窄,于是脚得不到足够的血、愈合得很差;而糖尿病性神经病变又把脚弄麻了,让它的主人感觉不到一粒石子、一只过紧的鞋,或正在形成的一个水疱。一只又麻、又供血不足的脚,是一只会默不作声地把自己弄伤的脚——而一个压力点上感觉不到的溃疡,往往要溃烂好几个星期,才会被发现。

在这里,康复发挥最大杠杆作用的时机,是在任何东西丢失之前。目标是预防截肢:每天检查双脚(常常要借助一面镜子,因为患者也许弯不下腰、看不太清)、能卸压的鞋具与定制鞋垫——把负荷从那些危险点上摊开、皮肤一旦有破损就及时处理,以及一套为循环而设的分级步行计划。其中的道理,与你在矫形器那里学过的三点压力思路是同一套——改变负荷落下的位置,让脆弱的组织得以幸免。

当预防失败、组织坏死,结果便是一次血管性截肢——而这只轮子,正好转回到你已经爬过的那个截肢阶段。衰弱的血管性截肢者,是最难配假肢的人选,因为用假肢走路,比用两条健全的腿走路要耗费多得多的能量,而一颗已经去适应了的心、一对去适应了的肺,也许付不起这笔账。于是团队最先要问的,是些诚实而务实的问题:假肢真的会被用起来吗?还是说,一台调试妥当的轮椅,才是通往真实生活的更安全的路?无论走哪条路,工作都始于假肢前护理——塑形并强韧残肢、死命护住剩下的那只脚,并为“能给这个人带来最多自由”的那条路,把身体调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