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会弯曲、却不浪费的元件
要用一个电路做出量子比特,你需要两样几乎从不同时出现的特性。第一,电路必须能储存和释放能量而不以热的形式漏掉——任何损耗都会模糊掉那个脆弱的量子态。第二,它必须是非线性的:它的响应得弯,而不能是一条直线。普通的电感和电容无损耗,却笔直;电阻能把响应弄弯,却烧掉能量。约瑟夫森结是唯一能同时做到这两点的元件,这也是为什么它处在几乎每一种超导量子比特的核心。
从结构上看它几乎什么都不是:两块超导体中间夹着一道绝缘缝隙,薄到只有几纳米、几个原子那么厚,薄到成对的电子可以悄悄隧穿过去而不产生电阻。整个器件比一粒灰尘还小,可要把这道缝隙做到几个原子的精度,却是整个领域里最难的事情之一。
两条规则,用大白话说
结的全部行为都来自两条短短的关系式。它们看着像公式,但每一条说的都是你能想象出来的画面。关键角色是 phi(希腊字母,这里写作 'phi'),也就是两块超导体之间的相位差——可以把它想成一边的量子波相对另一边偏移了多少。
Josephson relations (plain symbols): I = Ic * sin(phi) <- current V = (hbar / 2e) * dphi/dt <- voltage phi = phase difference across the gap I = current flowing through the junction Ic = critical current (the most it can carry) V = voltage across the junction hbar = Planck's constant / 2*pi e = the electron's charge
第一条规则 I = Ic sin(phi) 才是重点。在普通导线里,你越用力推,电流就越沿直线增长。这里电流却随正弦变化,所以在零点附近它像一个电感——但是一个数值会随着已经流过的电流而改变的电感。这是一种依赖相位的、非线性的电感:那个"弯"正是关键所在。第二条规则只是说,如果你在结两端加上电压,phi 就会随时间不断累积,像一个只要你接着电池就转个不停的旋钮。
环路里的两个结:一个可调的旋钮
单个结的临界电流 Ic 是固定的,所以用它做出的量子比特频率也是固定的。可你常常想随时改变这个频率。诀窍是把两个结放进一个小小的超导环路里。这种组合叫做 直流 SQUID,往环路里穿入磁通,就能把它们合起来的强度调大调小。
Single junction (an 'X' marks the thin gap):
---[ X ]---
DC SQUID = two junctions sharing a loop:
+--[ X ]--+
-------+ +-------
+--[ X ]--+
^^^^
magnetic flux threads
the loop -> tunes Ic它靠干涉来工作。两个结给电流提供了绕环路的两条路径。磁通会改变这两条路径之间的相对量子相位。当它们同相叠加时,环路表现得像一个强结;当你加上半个磁通量子时,两者相互抵消,有效 Ic 趋近于零。于是环路旁的一个小线圈、或一根通电导线,就成了频率旋钮——这也正是 可调耦合器 把两个比特之间的连接打开和关闭所用的同一个原理。
为什么这个元件同时也是难点所在
量子比特的频率由 Ic 决定,而 Ic 又由氧化层势垒的厚度决定——精度要细到几个原子。两个本应一模一样的结,做出来总会略有差异,在拥有许多比特的芯片上,这些频率就开始相互碰撞。这种冲突甚至有个名字:频率拥挤。在整片晶圆上把结做得既准确又可重复,是规模化进程中最核心的未解难题之一。
- 想象一小批刚从工厂出来的量子比特芯片,每一块上都带着许多结。
- 由于每个结的氧化层比预期厚了或薄了一丝,它的频率就落得偏离目标一点点。
- 在一块拥挤的芯片上,两个漂移得太近的相邻比特,已经无法靠各自的控制脉冲区分开来。
- 于是工程师们测量、修整、并按指标筛选结——再借助可调 SQUID 这个技巧,在制造之后把频率重新拨开。
这些都还没有解决,而对此保持诚实很重要。约瑟夫森结是超导量子处理器优雅的心脏,但它同时也是原子尺度的制造抖动变成芯片尺度麻烦的那个地方。今天的机器之所以仍然小而嘈杂,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这个元件——而一片晶圆一片晶圆地把它做得更好,恰恰就是量子芯片设计真正在做的大部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