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单纯的原子轨道还不够用
你在前一阶梯已经知道,一个孤立的碳原子带有四个价电子,又从上一篇导读知道,它渴望凑满八隅体,而它正是靠形成四根共价键来实现的。但这里有一个单凭朴素图像解不开的谜。碳的外层电子,住在一个圆球形的 2s 轨道,以及三个沿 x、y、z 方向伸展、哑铃形状的 2p 轨道里——这三个 p 轨道两两互成直角。如果碳就这么直接用这些原始轨道,那甲烷(CH4)就该有三根成 90 度的键,外加一根来自球形 s 轨道的怪键。可一切测量都说,甲烷是完美对称的,四根 C-H 键完全相同,每个角都是 109.5 度。原始的原子轨道给出了错误的答案。
解决之道,就是**杂化**这个想法:在成键之前,一个原子可以在数学上把它的 s 轨道和 p 轨道混合成一套全新的、彼此等价的杂化轨道,让 s 成分和 p 成分均匀地分摊到每个轨道上。可以把它想成:拿一罐白漆和三罐灰漆混在一起,得到四罐一模一样、介于二者之间的色调——原来的颜色都消失了,留下的是四份相同的新东西。把一个 2s 和全部三个 2p 轨道混合,你就得到四个完全相同的 sp3 杂化轨道;剩下的 sp2 和 sp 这两个名字,则来自只把 s 和两个、或只和一个 p 轨道相混。
三种碳,三种形状
一切都源自一个简单的本能:电子云彼此排斥,所以一个碳的各根键会尽量散开,让彼此离得越远越好。一个 sp3 碳有四个杂化瓣,而四个方向若要在几何上彼此离得最远,就会构成一个四面体——一座三面的金字塔——键角为 109.5 度。乙烷(CH3CH3)这类烷烃里的每个碳都是这种形状,碳链之所以呈锯齿状而非平铺,原因也在于此。可以这样想象:中心碳坐在一个三脚架的正中,而这架子又歪了一下、把一条腿也直直顶向上方——四条臂伸向一顶帐篷的四个角。
一个 sp2 碳,只把它的两个 p 轨道混进了杂化轨道,所以它有三个杂化瓣,外加一个原封不动的 p 轨道。这三个瓣摊成一个平的三角形——平面三角形——键角为 120 度,而剩下的那个 p 轨道则直直竖起,垂直于这个平面,像一根穿过桌面的旗杆。这正是双键上的碳,比如乙烯(CH2=CH2)里的碳:这种碳周围的整片区域都是平的。sp 碳则更简单——一个 s 和一个 p 相混,给出两个指向恰好相反方向的杂化瓣,是一种直线形、键角 180 度的形状,还余下两个未动的 p 轨道竖在那里。那就是三键上的碳,比如乙炔(HC≡CH)里的,它笔直得像把尺。
hybrid p left over #lobes shape angle example sp3 0 4 tetrahedral 109.5° CH3-CH3 (ethane) sp2 1 3 trigonal planar 120° CH2=CH2 (ethene) sp 2 2 linear 180° HC#CH (ethyne) ( the '#' above stands for a triple bond )
σ 键与 π 键:轨道交叠的两种方式
一根键,无非是两个轨道交叠,好让一对共享的电子坐进两个原子核之间、把它们粘在一起。但交叠在几何上有两种不同的方式。当两个瓣沿着连接两核的那条直线、头碰头地正面相遇时,共享的电子密度就堆积在这条轴线上。这就是**σ 键**,它是那种强而首要的键——每一根单键都是一根 σ 键。由于这种交叠绕轴呈圆柱对称,两个原子可以相对自由地旋转而不会把键拧断,就像穿在同一根铁丝上的两颗珠子,各自都能原地转圈。
现在,回想一下那些竖在 sp2 或 sp 碳上、没有杂化的 p 轨道。当两个这样的碳并肩坐着时,它们平行的 p 轨道不是头碰头、而是侧对侧地交叠——上瓣对上瓣、下瓣对下瓣——在两核连线的上方和下方各形成一团电子密度的云,而轴线本身上却什么也没有。这种侧向交叠,就是**π 键**。于是一根双键,就是一根 σ 键(头碰头那根,把原子拉在一起)外加一根 π 键(侧对侧那根)。一根三键,则是一根 σ 键加两根 π 键,用上了每个 sp 碳剩下的两个 p 轨道。
轻轻看进键的内部:成键与反键
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说得好像一根键不过是两个原子轨道碰在一起。而稍微深一层的图像——**分子轨道理论**——则讲了一件更严格、也更奇怪的事:当两个原子轨道结合时,它们并不是简单地并成一个——而是总会产生*两个*属于整个分子的新轨道。两者之一,能量比原来更低;另一个,则更高。你没法白白只拿到好的那个、而不一并召唤出坏的那个;轨道是守恒的,进去两个、出来也是两个。
较低的那个轨道,是成键轨道:在其中,两个原子的波同相叠加,于是电子密度在两核*之间*的空间里鼓胀起来。这团坐在两个正电核之间的、汇聚的负电荷,简直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胶水——它把两边都往里拉,待在那里的电子,比它分别待在任一孤立原子上时更稳定。较高的那个轨道,是反键轨道:在那里,两个波反相相遇、彼此抵消,于是恰恰在本该有胶水的两核之间,留下一道贫瘠的空隙,一个*节点*。一个被迫升上反键轨道的电子,会主动把原子往两边推开。一根稳定键的诀窍,简单到只是:把那两个共享电子放进成键轨道,让反键轨道空着。
你现在还用不着全套机器,但有两份收获,值得先揣进兜里。其一,它解释了键*为何*会形成:两个电子落进那个被压低的成键轨道,分子便比分开的原子更稳定——这省下的能量,恰恰就是你日后想把键再拆开时必须偿还的键能。其二,那个空着的反键轨道,并不只是个记账的幽灵。它是一个真实存在、可供落脚的位置,在更高的阶梯上,正是进攻的电子对落脚之处,也是分子显色时吸收光线之处。眼下,你只需把这个想法的形状记住:每一根键,都是一个稳定、填满的成键能级,被它上方一个空着的、相互排斥的反键能级所笼罩。
从结构式读出形状与僵硬度
这一切真正的威力在于:你现在只需扫一眼画出来的分子,就能不做任何计算地预测它的三维形状。用一套简短的流程,一个碳一个碳地走下去。
- 数一数这个碳周围的基团——相邻的原子,加上任何孤对电子——但要把整根双键或三键只算作一个基团,因为它的两个原子都坐在同一个方向上。
- 四个基团,就是 sp3、四面体、109.5 度;三个基团,就是 sp2、平面三角形、120 度;两个基团,就是 sp、直线形、180 度。
- 看一看键:单键是一根 σ 键(可自由转动的合页);双键是 σ 加一根 π(僵硬而平的焊缝);三键是 σ 加两根 π(僵硬且笔直如尺)。
- 把这些局部形状缝接起来,就得到了分子整体的几何构型——并记住,每一根僵硬的双键,都把一小块平板冻进了结构里。
拿熟悉的东西试一试。在乙醇(CH3CH2OH)里,两个碳都各有四个单键基团,所以都是 sp3、都是四面体,碳骨架可以绕着它的单键自由扭转——是个软绵绵的小分子。在乙烯(CH2=CH2)里,每个碳都数出三个基团,所以都是 sp2,整个六原子的分子被锁成一片平面。在氰化氢(HC≡N)里,碳只数出两个基团,所以它是 sp、直线形、笔直得很。还要注意:s 成分越多,就把成键电子拉得离核越近——一个 sp 碳(50% 的 s)把它的氢抓得更紧,键也比 sp3 碳(25% 的 s)的更短、更强——这是同一只刻度盘上一处微妙的偏转,它会在阶梯更靠后的地方,悄悄解释酸性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