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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叠的皮层与章鱼之谜

为什么哺乳动物的大脑长得像一颗皱巴巴的核桃,而大脑光滑的章鱼却同样聪明?这节收官课,先跟着哺乳类的皮层一路变大、再把自己折叠起来以塞进头骨,随后跨越到一副按照完全不同蓝图构建的心智——为本阶「从神经网到会思考的动物」的漫长弧线收尾。

那张长得太大的「布」

把你大脑的外层「皮」——也就是大脑皮层——别想成一个团块,而想成一张:一床薄薄的、只有几毫米厚的细胞毯,披在下面的一切之上。如果你能把它揭下来、熨平铺开,一个人的皮层大约有一张大餐巾那么大。谜题来了:这张餐巾,得塞进一个椰子大小的头骨里。一张这么大的平铺的布,根本就装不进去。总得有什么来让步。

在整个哺乳动物的演化中,这张布不断变大。皮层的扩张是我们这个故事里的头条事件之一:在通往灵长类、并最终通往我们的那些谱系中,这张布的面积膨胀得,远比包着它的头骨要快。关键在于,它主要是变得更*宽*,而不是更*厚*——从小鼠到人,皮层的厚度都保持在差不多那几毫米。爆炸式增长的是它的表面,获得了越来越多那种层层堆叠的细胞,思考、感知与谋划,就发生在这些层里。

大脑为什么会皱

这个解法,和你把一张大地图塞进小口袋时用的是同一招:把它折起来。皮层的这种起皱,叫作脑回化(折叠),这也是为什么人脑看起来像一颗皱巴巴的核桃。向外鼓起的部分叫*脑回*,向内凹陷的沟叫*脑沟*。靠着折叠,一张大布塞进了一个小盒子,却几乎保住了它全部珍贵的表面积——而且还有个附带的好处:折叠把那些彼此「对话」的区域在物理上拉得更近,于是它们之间的「电线」就能保持短。

  SMOOTH brain (small mammal)      FOLDED brain (large mammal)
  e.g. mouse, smooth surface       e.g. human, deeply wrinkled

   ___________________              ___________________
  /                   \            /  __   __    __     \
 |   flat, unfolded    |          | _/  \_/  \__/  \_    |   <- gyrus (bulge)
 |   cortical sheet    |          |/  \__   __   __  \   |
 |                     |          |\__/  \_/  \_/  \__/  |   <- sulcus (groove)
  \___________________/           \___________________/

  small sheet, fits easily         BIG sheet folded to fit the SAME skull

  Same thin sheet (~few mm). Folding multiplies AREA without
  needing a bigger head: more surface = more cortex for the box it lives in.
小型哺乳动物的皮层是光滑的(未折叠);大脑较大的则会把皮层折叠起来。折叠把一张大得多的布,挤进了大小相近的头骨里,保住了皮层运算所发生的那个表面。

这就是为什么折叠程度跟随的是体型大小,而不是单凭聪明。小鼠的皮层是光滑的,因为它那张小布很容易就塞进去了——根本不需要折叠。人、海豚、大象都有深深起皱的大脑,因为它们的布都巨大。这些折叠本身并不是智能;它们是一张大布被迫采用的*打包策略*。这样去解读新皮层的演化,能让我们保持诚实:皱褶是大皮层的一个后果,就像折痕是一张大地图塞进小口袋的后果一样。

章鱼之谜

到目前为止讲的全是哺乳类的故事:一张折叠的布、有层次的皮层,一份打造大脑的整洁配方。现在来认识一种把这份配方彻底打破、却照样出色的动物。章鱼会拧开瓶子、逃出水箱、认得出一个个饲养员,并带着毫不含糊的好奇心去探索。然而它根本没有皮层,没有折叠,没有任何按我们这套蓝图搭起来的东西。它与我们最近的共同祖先,是五亿多年前一种简单的蠕虫状生物。这就是智能的趋同演化:聪明被发明了两次,由几乎不共享任何机件的谱系各自完成。

这套蓝图差异之大,读起来几乎像科幻。我们走的是集中化:一只脊椎动物把绝大部分神经元都放进一个统领全身的头脑里。章鱼做的几乎相反。它那五亿个神经元的大部分,分散在它的腕足里——每条腕都有自己一团稠密的神经细胞,像一个小小的脑,能以惊人的独立性去尝味、触感、行动。这种分布式的布局,生动地展示了一个无脊椎动物神经系统可以怎样被组织:不是一座发号施令的宝座,而是一个由半自主的肢体组成、被一个中央大脑松散协调的「邦联」。

  VERTEBRATE plan (centralized)        OCTOPUS plan (distributed)

          [ BIG BRAIN ]                     ( central brain )
               |                            /    |    |    \
        spinal cord (relay)              [arm][arm][arm][arm]...
           /   |   |   \                   |    |    |    |
        body parts mostly                each arm has its OWN
        follow orders from above         cluster of neurons that
                                         can taste, feel & act
                                         semi-on-its-own

  One throne commands the body.        ~2/3 of neurons live OUT in the arms.
  Same achievement (a flexible, learning mind) — built two completely different ways.
通往「能干的神经系统」的两条路:脊椎动物把神经元堆进一个中央大脑;章鱼把大部分神经元撒进八条半独立的腕足里。

是同一棵家谱,还是只是同一个花招?

章鱼逼我们正视一个悄悄贯穿整个本阶的区分——同源与同功的差别。两个特征是同源的,当它们是「同一个部件」、从共同祖先那里继承而来——你的臂骨和蝙蝠的翼骨,是同一副骨架,被重新塑形。两个特征是同功的,当它们做着同样的*活儿*、却是各自独立造出来的——蝙蝠的翼和蝴蝶的翅都能飞,却不共享一个会飞的祖先。同一件传家宝,对上同一个聪明花招、被发明了两次。

  1. 先弄清你问的是哪个问题。 「这两个大脑有亲缘关系吗?」(同源,关乎祖先)和「这两个大脑擅长同样的事吗?」(同功,关乎能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把它们混为一谈,是新手最经典的陷阱。
  2. 章鱼与人类的智能,是同功。 两者都能学习、都能解决问题,但那套线路是各自独立发明的。它们的聪明彼此相像,就像两只翅膀彼此相像——结果相同,却没有共享的蓝图。
  3. 你体内的一个神经元和章鱼体内的一个神经元,则是同源。 这种发信号的细胞本身——那个脉冲、那套化学——可追溯到一个古老的共同祖先。共享的是神经元;不共享的,是这些神经元被连成一副心智的方式。

至此,整个本阶豁然归位。我们从一只水母的神经网开始——一群完全没有中心的神经元。我们看着身体把神经元朝头部聚拢,看着脊椎动物码起一个大脑、再把皮层折叠起来以塞进头骨,而现在,我们站在一只章鱼身旁,它抵达了一副会思考、会学习的心智,走的却是一条与我们几乎毫无共通之处的路。同源的结构与同功的能力,是两个分开的故事。 心智,并不是某一道阶梯顶端那个注定的奖杯——它是一个花招,而生命,只要给足时间、给足各式各样的身体,就不止一次地找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