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骤然崩坏的两种方式
本级台阶大多在讲那些拖上数年的疾病——帕金森病、阿尔茨海默病、抑郁症。但有两种病却是实时发作的,更像一场车祸,而不是慢慢生锈。中风是大脑失去了血液供应;癫痫是大脑失去了对自身电活动喧闹的控制。它们看上去像是一对反义词,某种意义上也确实如此——一个是活动*太少*,另一个是*太多*——但两者都直接源自你已经学过的生理学。这里没有什么全新而神秘的东西在运作;不过是那套熟悉的机器,被逼过了它的极限。
有一个事实把一切串在一起:大脑是个油老虎。它只占你体重的约2%,却烧掉你大约20%的能量,而且——关键在于——它几乎不留存任何后备。肌肉能储存糖分,靠余烬撑上一阵子;神经元不能。它那庞大的能量需求*每一秒*都在被花掉,仅仅是为了让它的离子梯度保持充电状态——正是这些梯度,让它能发放一次动作电位。一旦断了燃料,麻烦不是在几小时后,而是在几秒之内就开始了。
中风:一场停电,以及它周围那圈可救之地
中风有两种类型,而它们几乎相反。缺血性中风是*堵塞的水管*:一个血栓堵住动脉,下游的脑组织得不到血液。出血性中风是*破裂的水管*:一根血管爆开,血液涌入脑中。堵塞的那种远为常见,所以先想象它。无论是哪一种,一片脑组织都失去了氧气和糖分的供给——别忘了,神经元不留任何后备。
现在来看每位中风医生都奉为圭臬的关键观念。在堵塞的死寂中心,组织几乎立刻死去——那就是核心,它已无可挽回。但围绕核心,有一圈暮色般的地带,叫做半暗带(缺血半影区):那是正在挨饿、却还没死的脑组织,靠邻近血管渗进来的一丝血流勉强维系着生命。这些细胞虚弱到无法工作,却仍在苦苦撑着。血栓每多停留一分钟,半暗带就缩小一分,死去的核心就扩大一分。这正是为什么中风救治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那句名言叫*时间就是大脑*——也正因如此,整个目标就是足够快地重新打通动脉,赶在那圈边缘死去之前把它救下来。
BLOOD CLOT blocks art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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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ENUMBRA | <- starving but ALIVE
| +-----------+ | (rescuable: reopen the pipe!)
| | CORE | |
| | dead now | | <- no blood at all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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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ry minute: core grows, penumbra shrinks为什么挨饿的神经元会毒害邻居
为什么半暗带在血流断绝之后——甚至在动脉重新打通之后——还会继续死亡?因为挨饿的神经元会变成毒物工厂,通过一连串名字凶悍得恰如其分的连锁反应:[[excitotoxicity|兴奋性毒性]]——字面意思就是被过度的兴奋活活害死。一步步追下去,你会发现它不过是你熟悉的那套生理学,倒着运行,跌进了灾难。
- 离子泵失效。 没有燃料,钠钾泵就停摆。离子梯度漏光,神经元再也撑不住自己的电荷,于是把它的兴奋性信使谷氨酸倾倒进细胞之间的空隙里。
- 谷氨酸泛滥。 平时谷氨酸在几毫秒内就被清扫干净;如今它越堆越多,通过NMDA受体之类的受体把每一个邻居过度刺激。这些细胞被没完没了地嘶吼着。
- 钙离子涌入。 这种过度刺激把通道大开,钙离子洪流般冲进邻居体内——钙是一种强力的细胞内警报信号,而它一旦多得离谱,就成了死刑判决。
- 自我消化开始。 钙离子启动了一批酶,把细胞从内部啃食殆尽。这个濒死的细胞又泼洒出*它自己*的谷氨酸,毒害下一圈邻居——于是这股波浪向外扩散,席卷整片半暗带。
中风还冲破了又一道防线——大脑的边境城墙。血脑屏障是由血管细胞、胶质细胞和神经元如同一支团队般紧密封合而成——这支团队叫神经血管单元——平时它把血流中的杂乱挡在娇嫩的脑组织之外。一旦断了燃料,这道墙就开始渗漏。液体渗进来,组织肿胀;而由于颅骨是个密封的盒子,这种肿胀会挤压大脑——把一场局部的停电,变成波及全身的紧急状况。
癫痫:当整个乐团一齐奏响
现在翻到相反的故障。一个健康的大脑,是两股力量之间一场精妙平衡的争辩:说*走*的细胞,和说*停*的细胞。这就是[[excitation-inhibition-balance|兴奋—抑制平衡]],理解癫痫发作最重要的那一个观念。说*走*的信号又是谷氨酸;说*停*的信号是它那让人镇定下来的对手,GABA,主要由一种安静的本地细胞——中间神经元——分发出去。健康的思维就像一支乐团:乐器轮流演奏、彼此倾听、此起彼伏地交织。刹车让每个人都保持着礼貌。
癫痫发作,就是刹车失守时发生的事。如果GABA的安抚太过虚弱,或者谷氨酸的推动太过强劲,说*走*的信号就会脱缰失控。一片神经元不再轮流发言,而是开始齐步同奏、整齐划一地发放——一种脱缰的超同步,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奏出同一个响亮的音符。这就是那场暴动:不是一个念头,只是震耳欲聋的齐声。癫痫,就是*反复*经历这类风暴的状况——当大脑天生就偏向了过度的兴奋。
共同的目标:保护一个正遭攻击的大脑
中风与癫痫,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各自独立。第三种急性损伤——创伤性脑损伤,也就是头部受到的撞击——会引发*同一条*兴奋性毒性链条:被撕裂的细胞泼洒谷氨酸,钙离子涌入,边境城墙渗漏,损伤从最初的撞击点向外蔓延。三张不同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堵塞的水管、脱缰的风暴、一记物理撞击——却都倒进了彼此重叠的连锁反应。大脑受伤的方式其实有限,而兴奋性毒性几乎处在所有这些方式的中心。
正因为它们共享同一条连锁反应,它们也共享同一个目标:[[neuroprotection|神经保护]]——让那些受威胁、却还没死的细胞活得够久,撑到能够恢复。其中一部分是“管道工”的活儿:打通血栓、引流肿胀、止住出血。一部分是化学的活儿:人们长久以来的梦想,是一种能阻断谷氨酸洪流、为半暗带遮风挡雨的药物。而很大一部分,就只是与时钟赛跑——每抢下一分钟,就是半暗带多活一分钟。最深的那一课,藏在这一切之下:这里的医学并非魔法,它就是前几级台阶里那套同样的生理学,被倒着读,以找出这条链条能在哪里被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