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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体:GPCR、RTK 与核受体

一个信号的价值,取决于接收它的那台装置。来认识四大受体家族——G 蛋白偶联受体、受体酪氨酸激酶、配体门控离子通道,以及位于细胞内的核受体——看看受体的种类,如何决定一个细胞是用毫秒还是用数小时来作答。

受体是一个有两副面孔的开关

在上一篇里,你认识了细胞信号传导的基本语法:一个[[molbio-signaling-ligand|配体]]到来,受体把它接住,消息便被向内传递,往往要经由一个第二信使——它会扩散开来、把警报放大。我们留下了一个问题没答,而它恰恰是最要紧的一个。配体——肾上腺素、胰岛素、一种类固醇、一缕气味分子——几乎从不亲自进入细胞去干活,它们绝大多数都止步于门口。于是,一切都取决于门本身:受体。换一扇门,整个回答就变了,哪怕送来的消息一模一样。

把受体想成一个有两副面孔的开关。一副面孔伸出细胞,探进外面那个湿漉漉的世界,它的形状恰好能抓住某一种配体——正是你在酶与底物身上见过的那种锁钥识别(其实更接近诱导契合)。另一副面孔垂在细胞内。外侧一结合,内侧的形状就变了——这不过又是别构:一个蛋白质能靠改变自身折叠,把消息从一个位点传到老远的另一个位点。就这一个把戏——一次穿膜传递的形状改变——便让消息从外抵内,而信使本身一步也没跨进来。

GPCR:七次跨膜的总机

[[molbio-g-protein-coupled-receptor|G 蛋白偶联受体]](GPCR)是所有受体家族中最庞大的一支——人类约有 800 个,我们感知光、嗅觉、味觉,以及许许多多激素,靠的都是它们。一条蛋白质链来回穿过细胞膜整整七次,像一根线在布上来回缝过,于是留下一个朝外的配体口袋,和一个朝内的环。配体一结合,这七次跨膜的束就拧动一下。这一拧,被等在内侧的搭档察觉到了:一个[[heterotrimeric-g-protein|异三聚体 G 蛋白]]——一个三件套的中继,真正负责把消息广播出去的,正是它。

精妙之处在这里。G 蛋白是一台分子计时器。歇着的时候,它攥着一个叫 GDP 的分子,什么也不干。当被激活的受体推它一把,它就把 GDP 换成 GTP——此刻它便“开”了。它随即裂成几块,分头去把别的机器打开:一个常见的靶点会去制造第二信使环腺苷酸,另一个则会放开钙的洪流。关键是,G 蛋白接着会慢慢地把自己那个 GTP 水解回 GDP、把自己关掉——这是一个内置的自计时器,哪怕配体还结合着,也照样能终结信号。这同一套“GTP 即开、GDP 即关”的逻辑,贯穿整个信号传导;请把它记牢。

留意 GPCR 给细胞买来了什么:速度与放大。一个结合了配体的受体,在配体脱落之前,能依次激活许多个 G 蛋白;每个 G 蛋白又开启一个酶,而那个酶会喷出成千上万个第二信使分子。一颗光子打中你眼里某一个视紫红质 GPCR,最终竟能关掉数以百万计的通道——正是这种增益,让你得以看见一颗黯淡的星。这种分叉、广播式设计的代价是:GPCR 并不擅长把某一条精确指令送到某一个精确地点;它们生来就是为了用一声又快、又响、又短促的呐喊,灌满整个细胞。

RTK:先抓住搭档,再用磷酸写字

[[molbio-receptor-tyrosine-kinase|受体酪氨酸激酶]](RTK)走的是一条全然不同的路——它正是生长信号的受体,比如胰岛素,以及那些命令细胞分裂的生长因子。RTK 只穿过细胞膜一次。它的外侧抓住配体;它的内侧本身就是一个酶,一个激酶,其职责(回想蛋白质那一级的磷酸化)是把磷酸基团接到氨基酸酪氨酸上。可一个孤零零的 RTK 是没活性的。诀窍在于:配体会让两个受体并排配成一对。

  1. 一个配体结合上来,把两个受体分子拉到一起、配成一对——这叫二聚化。这就是开关:单独时它们沉默,凑到一起,它们内侧的激酶尾巴才终于能够到彼此。
  2. 两个激酶彼此磷酸化——交叉磷酸化——在自己内侧的尾巴上缀满一个个磷酸-酪氨酸标记。这等于说,受体在自己身上写下了一张崭新的地址标签。
  3. 在细胞内部,一些中继蛋白认得这些新出现的磷酸-酪氨酸标记,便停靠上去,就像车子只停进刚刚划好的车位。受体由此变成了一个招募平台。
  4. 一个停靠好的中继,把[[ras-gtpase|Ras]] 打开——这是一个小 GTP 酶,和 G 蛋白一样,结合 GTP 即开、结合 GDP 即关——它点燃我们下一篇要见的激酶级联。

所以 RTK 并不广播一大片小信使,而是搭起一个精确、可寻址的平台,把信号交到一个个有名有姓的蛋白质手里。这种精确,恰恰是“分裂”这样既慢且重的决定所要求的。这也正是 RTK 一旦出错就格外危险的原因:一个把 RTK 或它的 Ras 锁死在“开”位的突变,会在根本没有配体的情况下命令细胞不停生长——而这类卡死在开位的生长信号,正是癌症最常见的驱动因素之一。我们会在讲串扰的那一篇里回到这个话题。

配体门控通道:最快的回答

第三个细胞表面家族干脆把中继全部跳过。配体门控离子通道,是受体和孔道合二为一。它的几个亚基围着一条中央隧道排成一圈,平时是关着的。当配体在外侧结合,整个环就拧开几千分之一秒,离子——钠、钾、钙——便顺着各自的梯度奔涌而过。中间没有第二信使,没有激酶,没有 G 蛋白。结合,本身就是回答。

正因为没有什么需要中继,这是现存最快的信号传导——神经细胞和肌肉细胞之间,正是这样对话的。释放进两个神经元之间缝隙的神经递质,会在远不到一毫秒内越过缝隙,打开这些通道,离子的奔涌几乎在瞬间就改变了下一个细胞的电压。这里的取舍,恰是我们接下来要见的核受体的镜像:配体门控通道快得惊人,可它的效应既局部又转瞬即逝。它改变的是一个电压,而不是一个基因。配体一离开,孔道啪地关上,细胞复位,准备迎接下一个脉冲。

核受体:当受体自己就是基因上的开关

现在轮到我们许诺过的那个例外。类固醇激素——皮质醇、雌激素、睾酮——以及甲状腺激素、维生素 D 这几个亲戚,都又小又油。回想疏水效应:脂质膜是一层油膜,而一个油性分子能自由穿过它,就像一滴油融进黄油里。这些配体根本不需要任何表面受体。它们径直飘过细胞膜,与等在细胞内的[[molbio-nuclear-receptor|核受体]]相遇。

而美妙的捷径就在这里。一个核受体,本身就是一个转录因子——一种结合特定 DNA 序列、把基因打开或关上的蛋白质。所以这里根本不必搭建任何中继链。激素结合受体;受体改变形状,移向 DNA,落在它的靶基因上,直接把转录调高或调低。你在 GPCR 那里见过的那种由外而内的形状改变,同样在发生,只是这一回,受体的内侧面孔不是去推一个 G 蛋白——而是径直走向基因组、动起手来。外界的信号,几乎只用一步,就化成了基因表达。

这就解释了时间差。一个 GPCR 或通道在数秒内改变细胞,可配体一走,效应便消退。一个核受体很慢——要花上数小时,因为改变哪些基因被读取、再造出新的 RNA 和新的蛋白质,本就需要时间——但它的效应既深且久。这正是为什么类固醇是在数小时到数天的尺度上、而非数秒内起作用。诚实的提醒:这种干净的二分是个好用的初步图景,而非铁律。有些核受体也会在数分钟内于细胞质中起作用,而表面受体也确实能抵达基因组——只是更慢,要经由后面几篇里的那些中继。可靠的规律是这套设计逻辑,而不是一只秒表。

一张图,四扇门

退后一步,整张全家福便咔哒一声归了位。同一个配体,在不同细胞里能意味着截然相反的事,纯粹是因为它们携带着不同的受体——肾上腺素经由一种 GPCR 让心脏加速,又经由另一种让肠道放松。选择回答的,是受体,而不是消息。还要留意那个反复出现的主题:是一次形状改变把消息带过膜去,而一个 GTP/GDP 计时器(G 蛋白、Ras)不停地开了又关,好让细胞既能启动、又能叫停。把这四扇门记在心里,下面几篇里的那些中继——第二信使、激酶级联、MAP 激酶通路——便不过是从每一扇门通往内部的走廊罢了。

LIGAND -> RECEPTOR ----------------------> RESPONSE        SPEED

adrenaline   GPCR (7-pass)  -> G protein -> 2nd messenger   seconds
insulin      RTK  (1-pass)  -> Ras        -> kinase cascade  minutes
acetylcholine ligand-gated channel -> ions flow            < 1 ms
cortisol     nuclear receptor = transcription factor       hours
             (ligand crosses membrane; receptor binds DNA)
四扇门一目了然:受体坐在哪里,决定了细胞答得多快、又经由什么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