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数字,隔着整个经济
到现在,你已经知道中央银行那根主要的杠杆。它通过公开市场操作轻推[[policy-interest-rate|政策利率]]——也就是银行之间隔夜拆借准备金的那个利率。但请停下来想想这有多奇怪。政策利率是一笔极冷僻、极短期的银行间借贷的价格,一个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碰的市场。然而中央银行的全部工作——管理一个数百万人口国家的通胀与就业——却押在一个信念上:摆弄这一个数字,最终会改变*你*买车花多少钱、你的雇主会不会招人、物价涨得有多快。把那一摆弄从那头传到这头的链条,就是[[monetary-transmission-mechanism|货币政策传导机制]],也正是本讲真正的主角。
把这次降息想象成在池塘的一角投下一块石头。那一声水花——政策利率从比如 5% 降到 4.5%——是锐利而即时的。但真正要紧的涟漪,会同时沿着好几条不同的渠道向外扩散,速度各异,一路上能量渐损、形状渐变。等它们拍到对岸——你的支出、通胀率——的时候,已经变得轻柔、滞后,并且和池塘里早已横渡的每一道别的波纹纠缠在了一起。理解货币政策,意味着理解的不是单单一道涟漪,而是整片扩散开来的图样,并诚实地承认:中央银行能瞄准那块石头,却指挥不动那池水。
渠道一:借钱变便宜了
第一道、也是最直接的涟漪,沿着信贷成本流动。隔夜利率一降,银行为自己筹资所付的利率也跟着降,竞争又推着它们把一部分省下的好处让出去。新按揭、车贷、企业透支、信用卡的利息便缓缓下移。现在把你在“企业”与“金融”那几阶早已掌握的一件工具请回来:现值。利率越低,一笔未来的收益在今天就越值钱,于是那些在 5% 下还不太划算的项目,到 4.5% 时忽然就跨过了门槛。一座明年能带来 105 美元收益的厂房扩建,按 5% 的贴现率今天约值 100 美元,按 4.5% 则约值 100.50 美元——微小的变化,可投资决策恰恰就是在边际上做出的。
这里有两种效应在合力。借钱变便宜,会把那些依赖信贷的购买提前——房子、汽车、机器——因为每月的还款额缩水了。而储蓄变便宜(存款利率降低),则轻轻推着家庭去花钱,而不是把钱停在银行里。对任何单独一个家庭来说,这两种效应都算不上戏剧化。但把它们加总到整个经济的总需求上,货币成本的小小下降,就化作了企业看到登门的支出总量的一份可被测量的抬升。
渠道二与渠道三:资产价格与汇率
第二道涟漪,沿着资产价格流动。利率走低,会让债券、股票和房子变得更值钱,原因有两条、彼此相连。其一,还是那套现值逻辑:当你用更低的利率去贴现一家公司未来的利润、或一栋楼未来的租金时,今天的价值就上升了。(回想一下债券价格与收益率的反向关系——利率下跌时,存量债券的价格会跳涨。)其二,安全的存款如今利息微薄,储户便伸手去够那些许诺更高回报的、风险更大的资产,把它们的价格抬上去。随着投资组合膨胀,家庭感到更富裕,于是多花一点——这就是所谓的财富效应——而企业也发现,通过发行股票来筹钱变得更便宜了。
第三道涟漪干脆离开了这个国家,沿着[[exchange-rate|汇率]]而去。资金会跨越国界追逐收益。当你的央行降息、而别国按兵不动时,全球投资者持有你这种货币的存款赚得更少了,于是有些人卖掉它、买进收益更高的外币。这多出来的抛售,往往会引起[[currency-depreciation|货币贬值]]——你的钱在国外变得稍微不值钱了。一种走弱的货币,会让本国出口对外国人更便宜、让进口在国内更昂贵,于是需求向本国制造的商品倾斜。对一个小而高度依赖贸易的经济体,这条渠道可能威力巨大;而对一个庞大、相对封闭的经济体,它几乎只是个事后才想起的角色——这是第一条线索,提示同一次降息在不同地方做的事大不相同。
渠道四,以及涟漪交汇之处
第四条渠道最为滑溜:信心与预期。降息也是一个信号。如果人们把它读作“中央银行在替我们撑着,好日子要来了”,家庭和企业便会更大胆——你在“周期”那一阶遇到的动物精神被点燃,人们仅凭一股乐观就去借钱、花钱。可这信号也可能适得其反:一次出乎意料的大幅降息,反而会尖叫“情况一定比我们怕的还糟”,于是哪怕借钱变便宜了,信心却下沉。这就是为什么中央银行对沟通和[[inflation-targeting|通胀目标制]]如此着迷——锚定人们的预期,往往比利率本身的变动更有威力,因为预期会径直反馈回所定的工资与所标的价格里。
POLICY RATE falls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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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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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APER ASSET PRICES WEAKER CONFIDENCE
CREDIT rise CURRENCY / sig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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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e wealth exports up, bolder (or
borrowing effect -> imports down spookier)
& investment more spending -> net exports pl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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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AGGREGATE DEMAND rises
v
output & jobs up first ... then prices/INFLATION
(each arrow adds months of lag)这四条渠道都注入同一个蓄水池:总需求,也就是经济中的支出总量。而这里浮现出一个至关重要的次序,你在 AD-AS 那一阶已勾勒过。当需求上升时,企业先以多卖、多招来回应——产出与就业先动,物价后动。只有当经济跑到接近其产能时,多出来的需求才开始推高通胀、而非推高生产。于是降息倾向于更早交付它令人欣喜的效果(增长、就业),更晚才交付它危险的那一面(更高的通胀)——正是这一先后次序,悄悄地诱使决策者把刺激多维持那么一会儿、稍稍过了头。
漫长而多变的时滞
数一数你刚刚走过的步骤:降息、银行筹资成本、零售贷款利率、一户家庭决定购买、一家企业决定投资与招人、新的支出开始流转、物价终于调整。每一步都要花上数周或数月,而它们层层叠加。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用一句话道尽了这一点,每位央行行长都把它刺在了灵魂上:货币政策的作用带有“漫长而多变的时滞”。教科书的估计是,一次利率变动大约要一年才对支出产生峰值效应,而要完全显现在通胀上,则长达十八个月到两年。诚实地核对一下:这些数字是过往数据的平均值,不是定律——真实的时滞会随着家庭负债有多重、企业信心有多足、以及世界其余地方的利率落在何处而移动。
现在来体会一下,这为什么是种煎熬。一位今天在定利率的央行官员,没法对今天的通胀作出反应——那班船一年前就开走了。他必须依据一份*预测*行事:预测十二到二十四个月后通胀会落在哪里——这就像在驾驶一辆方向盘要在你打动它整整一年后才响应的汽车,还隔着一块起雾的挡风玻璃。动手太晚,你就永远在打上一场仗;而在一份摇摆不定的预测上动手太早、太狠,你又会扼杀一场本不需要被扼杀的复苏。弗里德曼本人从这些时滞里得出了一个尖锐的结论:他干脆不信任那种积极的微调,唯恐良方与病症错了相位,反而放大了它本想抚平的那些波动。
为什么这条链条会断
传导机制是一条链条,而链条可以在任何一环断开。降了政策利率,可如果受惊的银行拒绝放贷——把廉价的准备金囤起来、不肯往下传——那么第一环就失灵了,下游什么也不会动。降了利率,可如果家庭早已债台高筑、一心只想还债,廉价的信贷便诱惑不了任何人,需求那一环依旧松垮。这正是流动性陷阱与零利率下限的世界,下一讲会正面迎击它:石头还在不停往下投,池塘却已结了冰,那般尴尬的境地。
退后一步,把这幅诚实的图景握在手里。传导机制是真实而有力的——一个隔夜利率正是借由它,真真切切地抵达你的房租与你的工作——但它同时也是间接的、滞后的、在人群中分布不均的,并且会卡壳。一位持浮动利率按揭的房主,几周内就尝到降息的甜头;而一位租房者或储户,也许只尝到苦头。拯救了一个经济体的同一次降息,在另一个经济体里却几乎激不起波澜。这一切都不意味着货币政策不管用;它意味着货币政策管用的方式,就像一座空旷、四处漏风的大房子里的恒温器——能改变温度,却是缓慢地、不完美地、永远没法一间一间地调。正是那份谦逊,而非任何方程,才是读懂宏观经济学中这根最受瞩目的杠杆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