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去存钱的那家银行
你刚刚看过普通银行变了一出近乎魔术的戏法:只把你存款的一小片留作准备金、其余全借出去,整个银行体系便由此进行货币创造,于是大部分货币供给根本不是印出来的现钞,而是账户里的数字,在贷款做成的那一刻诞生。这就引出一个前几篇悬而未决的明显问题。你的银行向*你*承诺即时现金;可*你的银行*又把它自己的钱存在哪里,当它需要现金时,谁来向*它*承诺现金?答案就在上一层:[[central-bank|中央银行]]——美国的联邦储备系统、欧洲中央银行、英格兰银行、中国人民银行。
最干净的想象方式是:中央银行也是一家银行,但它的客户不是普通人——而是那些商业银行本身,外加政府。每一家商业银行都在中央银行开有一个账户,那个账户里的余额,就是它的准备金。前几篇谈到一家银行的准备金时,它们多半就住在这里:不是金库里的钞票,而是存在中央银行的一笔存款,与你支票账户里的余额一样电子化、一样抽象。中央银行,名副其实地,就是银行们的银行。
这就给银行提供了第二套隐藏的结算系统,在你看得见的那套底下运转。当你付钱给一位账户在另一家银行的朋友时,并没有一辆运钞车在两家之间穿梭。实际上,是你银行在中央银行的准备金账户被扣减、你朋友银行的账户被记入——中央银行通过腾挪准备金来清算这笔支付。每天有数以万亿计的资金以这种方式流动,悄无声息,全在中央银行的账上。换句话说,准备金,就是*银行*用来彼此*相互*付款的钱。
只有中央银行能造的那种钱
关键的分野在这里。商业银行能靠放贷创造出*存款*那种钱——你已经见过了——但有一种钱是它们变不出来的:中央银行货币。它恰好只有两种形态:你钱包里的实体钞票与硬币,以及银行存放在中央银行的准备金余额。把这两者加起来,就得到了[[monetary-base|基础货币]],又称 M0 或“高能货币”。它是整座由银行创造之货币堆起的金字塔所立足的基岩,而只有中央银行能发行它。
中央银行又是怎样创造基础货币的呢?在现代世界里,只需敲键盘。当它想让系统里多些准备金时,它就向某家银行买入一项资产——通常是政府债券——并以在那家银行的准备金账户里记入一笔新创造的准备金来付款。没有印钞机,没有挖出来的黄金:这些准备金,是用一记键盘敲击意念出来的,与商业银行的一笔贷款把你的存款意念出来,是同一个道理。反过来同样成立:当中央银行把债券卖回去时,它收到的准备金就被抹掉。这些买进卖出,叫作[[open-market-operations|公开市场操作]],是中央银行调高或调低基础货币的主要那只水龙头。
THE MONEY PYRAMID (illustrative scale) Broad money (M2) ~ $1,000 <- mostly bank deposits, /-------------------------\ created by lending / \ / Monetary base (M0) ~ $150 \ <- ONLY the central bank = cash in wallets can make this layer + reserves at central bank Banks build the wide top from the narrow base. Numbers are illustrative, not any one country's.
为何一小部分让挤兑成为可能
现在我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为什么那个让银行有用的设计本身,也让它脆弱。在[[fractional-reserve-banking|部分准备金银行制度]]下,银行向每一位储户承诺即时取用现金,可它只把这些承诺的一小部分留作真正的准备金;其余的都套在好几年都回不来的贷款里。在平常的日子里这没问题——取款与存款大致相抵,那层薄薄的准备金垫子足以覆盖那点细流。但“*所有人*在*同一刻*都能拿到现金”这个承诺,银行根本兑现不了。现金不在那儿;它在外头充当着某人的房贷、另一个人的营业贷款。
那便是[[bank-run-and-deposit-insurance|银行挤兑]]的种子,它的逻辑是一场恶性的协调博弈。假设有谣言说你的银行不稳。你也许认定那谣言是胡扯——可你同样知道,如果*足够多的别人*信了它、抢着去取款,那薄薄的准备金就会被取干,谁最后到,谁就分文不得。于是理性的做法,哪怕对一个怀疑者而言,也是*抢在最前*排队。人人都这样推理,便酿成那场争先恐后的挤兑。残酷的转折在于:一家完全健康、每笔贷款都稳健的银行,也可能仅仅因为人们*预期*它会倒、并照着预期行动,就被掀翻。恐惧,制造出了它所恐惧的那场崩溃——经济学家称之为自我实现的均衡。
两道防火墙:存款保险与最后贷款人
如果挤兑是被“别人会挤兑”的恐惧推动的,那药方就是消除恐惧。第一道防火墙做的正是这件事:存款保险。一家政府机构在某个限额内担保每一位储户的钱——比如美国的25万美元,或欧盟通行的10万欧元。一旦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的存款都安全无虞,你便没有理由去加入那场争抢。妙就妙在这里:因为没人挤兑,保险其实极少真要赔付。这份担保,多半是靠“被相信”而生效的——它是一个承诺,通过抽掉照着恐惧行动的动机,从而让人所恐惧的那件事压根不会发生。
第二道防火墙,是只有中央银行才能镇守的:最后贷款人。当一家根基稳健的银行突遭现金紧绌,中央银行就以良好抵押品为凭、隔夜把准备金借给它,好让它永不必为了今天凑出现金,而把自己的长期贷款贱价甩卖。沃尔特·白芝浩早在1873年就道出的那条经典准则,至今仍指引着央行行长们:在恐慌中,要*敞开*放贷,借给*有偿付能力*的机构,凭*良好的抵押品*,按*惩罚性利率*。那个惩罚性很要紧——它确保银行把这当作应急援手、而非廉价补贴,只在真正走投无路时才伸手去拿。
不过要诚实:这些防火墙并非没有代价。系统一旦承诺为银行兜底,就招来一种叫[[eco-moral-hazard|道德风险]]的危险——一家银行若知道自己终会被救,便有了一股暗中冒更大险的诱因:好光景里把收益揣进腰包,坏光景里把亏损甩给公众。更糟的是,那些被认定“大到不能倒”的银行,几乎可以笃定自己会被救。正因如此,兜底总是与监管捆绑而来——资本要求、压力测试、监督——意在阻止银行滥用这张安全网。经济学家对如何拿捏这个平衡确有分歧,而每一场危机都重新掀起这场争论;假装这道取舍不存在,那是不诚实的。
从守护者到方向盘:通往货币政策的桥
让银行体系免于崩溃,只是中央银行所做之事的一半。另一半,是为整个经济掌舵——而同样的那些杠杆又会重新登场,只是这回用于不同的目的。中央银行通常在一份[[central-bank-mandate|授权使命]]之下运作:一份法定的职责说明,最常见的是维持物价稳定(低而平稳的通胀),在某些国家还要支持充分就业。为了追求这份使命,它所倚靠的,正是我们刚刚作为危机解药见过的那些工具。
桥就在这里。通过公开市场操作来调节准备金的供给,中央银行便能微调银行彼此隔夜拆借准备金所收取的那个利率。那一个利率随后向外层层荡开——荡进你的房贷、一家公司的扩张贷款、一位储户的存款利率——利率定得低时,温和地鼓励借贷与支出;定得高时,则加以抑制。通过拨动这根杠杆来为经济掌舵,就是[[monetary-policy|货币政策]],而这恰恰是这道阶梯下一级的起点。原来,银行们的守护者,也正是握在经济油门上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