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把对比度调到最大的市场
上一阶梯里你学过,一家企业如何把投入转化为产出、又如何决定生产多少。我们当时故意留了一个问题悬而未决:企业卖东西的价格是谁定的?整个这一阶梯就是来回答它的,而答案竟然取决于一件事——这家企业有多少“同行作伴”。所以我们从市场结构谱系的一个极端起步,从能想象到的同行最多的那种情形开始:完全竞争。
完全竞争建立在四条严格的假设之上。第一,买家*很多*、卖家也*很多*——多到没有任何一个大到能左右大局。第二,每个卖家提供的是*同质的*(一模一样的)产品:这家农户的特级小麦和那家的根本分不出来。第三,*进出自由*:谁都可以开始卖、也可以退出,没有任何障碍。第四,人人对价格和质量都*信息完全*。把这四条叠在一起,对每一家微小的企业来说,就会推出一个令人吃惊的结论。
价格接受者与那条水平的需求曲线
这个令人吃惊的结论是:在这里,单独一家企业对价格毫无控制力。它是一个价格接受者:市场整体定下什么价,它就只能接受什么价——就像你两阶梯前见过的供需交点背后那无数卖家中的一个。想象一位番茄种植户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批发市场,行情价是每公斤 2 元。如果她要价 2.05 元,每个买家只消走三步就能买到一模一样、标价 2 元的一堆——她一颗也卖不出去。如果她要价 1.95 元,那是白白扔钱,因为反正她按 2 元也能把整批货卖光。她唯一明智的做法,就是接受这 2 元。
这就给了企业一条与向下倾斜的市场曲线毫不相像的需求曲线。*市场*的需求依旧向下倾斜——价格更低,全世界都会买更多番茄。但*单独一位*种植户所面对的需求曲线,是一条停在 2 元处的水平直线。在 2 元上,她想卖多卖少都行;高于 2 元,则一颗也卖不掉。一条水平的需求曲线,正是价格接受者的几何标志,而它还藏着一句关于收入的妙语,我们接下来就把它拆开来看。
为什么价格等于边际成本
现在,把这条水平的需求曲线,和生产那一阶梯里每家企业都遵循的那一条法则结合起来:一直生产到“多卖一单位带来的收入”等于“多产一单位付出的成本”为止——这就是利润最大化法则,通常写作 MR = MC。对大多数企业来说,边际收入算起来麻烦。但对价格接受者而言,它简单得令人愉快:既然她每多卖一公斤都是按固定的 2 元,那么多卖一公斤带来的收入永远恰好是 2 元。所以她的边际收入*就是*价格。
For a price taker: marginal revenue = price Profit rule: produce until MR = MC Therefore: P = MC Kilo | extra cost (MC) | extra revenue (P=$2) | make it? 8th | $1.40 | $2.00 | yes (+0.60) 9th | $1.80 | $2.00 | yes (+0.20) 10th | $2.00 | $2.00 | the stopping point 11th | $2.30 | $2.00 | no (-0.30)
于是在完全竞争中,每家企业都生产到价格等于边际成本(P = MC)的那一点。这不是巧合,而是一个值得记住名字的深刻结果:它意味着生产最后那一单位的成本,恰好等于买家愿意为之支付的价钱,于是没有任何一笔互利的交易被遗漏。经济学家把这视为有效率结果的标志——社会正从它稀缺的资源中榨取出尽可能多的价值,在边际上没有浪费,也没有放过任何值得做的事。
长期:利润被竞争抹平到零
正是在这里,进入自由开始它那不动声色却毫不留情的工作。假设番茄价格跳到 3 元,种植户开始赚取经济利润——这是扣除*所有*成本后还剩下的利润,连为把他们留在这一行(而不是改去干别的)所需的那份正常利润也已扣除在内。那笔结余是一盏闪烁的灯塔。由于进入自由、人人又信息灵通,外来者蜂拥而入:更多种植户改种番茄,市场供给曲线向右平移,价格随之滑落。只要还剩一分钱的经济利润,新来者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入。
唯有当经济利润恰好归零时,进入才会停止。镜像的情形也成立:如果价格跌得太低、种植户开始亏损,便有人退出(退出自由),供给向左平移,价格回升——直到亏损消失、经济利润再度归零。所以在长期,完全竞争把每个人的经济利润都逼到零。这听上去很惨,直到你仔细读懂它为止——这也正是下一段比它看起来更重要的原因。
一把标尺,而非现实的快照
现在到了诚实的部分。环顾四周:有多少市场是成千上万家企业卖着真正一模一样的产品、进入自由、信息完全的?几乎没有。你的咖啡馆、你的手机、你的球鞋——全都是*有差异的*、做广告的、有品牌的;许多行业只有寥寥几家巨头;而大多数行业都有实实在在的进入壁垒,比如专利、巨额启动成本,或者管制。完全竞争不是经济的一张照片。它更像物理学家那个无摩擦的平面:一种理想化模型,剥去杂乱,好让你把底层的力量看个清楚。
确实有少数市场足够接近它,可以拿来作有用的例证——大宗农产品、外汇交易、某些证券交易所——在那里产品确实近乎相同,单个交易者也确实小到无法撼动价格。但这个模型立身之本,与其说是作为一种描述,不如说是作为一把基准标尺:一个干净的理想,刻画出一个有效率、无超额利润、P = MC 的市场该长什么样。这一阶梯里其他每一种结构——垄断、寡头、垄断竞争——最好的理解方式,都是去追问它究竟如何*偏离*这把标尺,以及这种偏离让我们付出了什么代价。
请把一句告诫放在手边。正因为完全竞争既是一个理想*又*是一个带着诱人性质(有效率、无超额利润)的结果,人们很容易从“这是基准”悄悄滑向“事情本就该这样”。这一滑,便是把一项价值判断当作事实夹带了进来。模型告诉你的,是一个完全竞争的市场*会*怎么做;至于那个结果是不是一个社会*想要*的——考虑到公平、就业、市场所忽略的种种——则是另一场模型替你做不了主的争论。用这把标尺去诚实地丈量,而不是用它去终结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