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失灵的另一种方式
在本阶到目前为止，市场之所以失灵，是因为*价格*漏掉了某种真实的东西：污染作为外部性游离在交易之外，灯塔之所以建不起来，是因为没人能为这种公共物品收费。在每一种情形里，买卖双方都能*看清*那件物品；麻烦只在于谁来付钱。本篇要讲的，是一种更陌生、更安静的失灵——物品本身藏在一层雾后，交易的两方根本不掌握同样的信息。经济学家把这叫作[[asymmetric-information|信息不对称]]：交易的一方知道某些另一方不知道的东西，而仅凭这种失衡，就能让一个本来心甘情愿的买家与卖家做不成生意。
把这层雾分成两类会很有帮助，因为它们在不同的时刻咬人。有时，藏起来的是一种*你在签约前无法观察到的质量*——这辆二手车是宝贝还是废铁？这位投保人当真健康？这是隐藏信息的世界，它造成的失灵叫作逆向选择。另一些时候，交易干净利落地签下了，但事后一方采取了对方看不到的*隐藏行动*——一旦上了保险，你还会费心去锁自行车吗？这是隐藏行动，它造成的失灵叫作道德风险。同一个根，两条枝；我们逐一来看。
柠檬市场
这个经典故事出自乔治·阿克洛夫1970年的一篇论文，他因此分享了诺贝尔奖。在美国俚语里，烂二手车叫“柠檬”，好车叫“桃子”。卖家知道自己手里握的是哪一种；买家踢踢轮胎，却分辨不出。假设在售的车里有一半是对买家值6000元的桃子，另一半是值2000元的柠檬。买家知道这个比例，却不知道哪辆是哪辆，于是只愿意付*平均*价——大约4000元。但陷阱在这里：没有哪个手握真正值6000元桃子的车主，会以4000元把它卖掉。于是桃子悄悄退场，车行里只剩下柠檬。
现在看这场螺旋。一旦买家意识到桃子已经逃光、只剩柠檬，他们的支付意愿就跌到2000元。这个价格把那些仅仅还过得去的车也赶了出去，于是价格进一步走低，又赶走下一档——在最严酷的版本里，好车彻底消失，市场萎缩到趋近于无。这就是[[eco-adverse-selection|逆向选择]]：买家看似明智的那份谨慎，最终却*偏偏*把好质量给筛掉了，于是劣币驱逐良币。注意这里损失了什么。本来存在真实的、互利的交易——一个愿意为桃子痛快付5500元的买家，一个乐意以5000元出手的车主——它们却根本没有发生。这份未能实现的收益，正是信息缺口造成的无谓损失。
成交之后：道德风险
逆向选择在你*签约前*发动，那时藏起来的是质量。[[eco-moral-hazard|道德风险]]则在*签约后*发动，那时藏起来的是行为。这个名字比经济学更古老：1800年代的保险商注意到，一座仓库一旦投了火险，它的主人就奇怪地变得在货堆旁吸烟也满不在乎了。重点不在于人心险恶，而在于保险按其设计，把坏结果的成本转嫁给了别人——而一旦你不再完全承担自己疏忽的代价，你保持谨慎的激励便悄然减弱。给我的手机上全险，我对它的态度就会比每一道裂痕都得自掏腰包时来得粗暴。
解法很少是干脆取消保障——那只会把风险重新甩回给那些想要保护的人。更好的办法，是把合同设计成让你*仍有一份*切身利害，好让那个隐藏行动依旧带着一个你感受得到的价码。医保设有*免赔额*（前500元由你自付）和*共付额*（每张账单你也要分摊）；车险则给无事故记录者更低的保费。每一种手段都刻意把一小片成本留在你肩上，恰好足以让你的激励指向正确的方向，又不抹掉你买来的那份保护。注意这其中优雅的张力：完美的保险会是最令人安心的，也会是最腐蚀谨慎的——所以好的合同会*故意*只为你保到*几近*完全。
委托人与代理人
道德风险最一般的栖身之处，是[[principal-agent-problem|委托—代理问题]]，而一旦你看见它，就会处处发现它的踪影。一个*委托人*雇一个*代理人*替自己行事——但代理人有他自己的目标，而委托人无法完全监视代理人在做什么。股东（委托人）雇了一位CEO（代理人），后者也许更偏爱开疆拓土而非赚取利润；房东雇了物业经理；病人仰赖医生；选民选出政客。在每一对关系里，代理人对自己付出的努力与所做的选择，知道得都远超委托人所能查证的程度。那个隐藏行动，无非就是*代理人究竟为你工作得有多卖力、有多诚实*。
解法是别再试图*盯着*努力，而改为*奖励你看得见的结果*，好让代理人为自己的缘故而选择卖力工作。把销售员的薪酬挂钩提成，给CEO股票期权，给提前完工的承包商一笔奖金。每一招都通过让代理人分享成果，把代理人的激励与委托人对齐。但这件事是真的难，绝非一个利落的把戏——经济学家至今仍在争论。一旦奖励的是被测量的结果，人们便会钻测量的空子（按存活率拿钱的外科医生，也许会拒收最凶险、最重的病人）。而把过多的风险压到一个无法掌控运气的代理人身上，你又得多付钱来补偿他承担风险。委托—代理问题与其说是一道只有一个答案的谜题，不如说是一场在“激励努力”与“分担风险”之间永无止境的走钢丝。
对抗迷雾：信号传递与甄别
面对迷雾，市场并非束手无策。两套互为镜像的策略已经演化出来，以弥合信息缺口。信号传递，是*掌握信息*的一方采取一项有代价的行动，以可信地揭示自己藏起来的质量。二手车商提供保修；一家健康的公司派发股息；求职者去拿一个学位。关键词是*有代价*：一个信号唯有在“低质量者伪造它代价过高”时才管用。一个货真价实卖桃子的人，可以廉价地承诺保修，因为车很少坏；一个卖柠檬的人若提供同样的保修，则会被索赔拖垮——于是保修把两者分开，买家终于能把它们区分开来。
甄别是同一个想法换了把椅子坐：*不掌握信息*的一方设计出一项测试或一份菜单，逼着掌握信息的一方自己把自己分类。保险公司提供两款保单——一款便宜、免赔额高，一款昂贵、保障全面——它清楚安全的司机会挑便宜的高免赔额、冒险的司机会挑全保障，于是这个选择本身就泄露了藏起来的类型。放贷者会查征信；雇主会设试用期。经济学家提出的一点诚实告诫是：信号有可能是一种社会浪费。迈克尔·斯彭斯凭借证明“教育可以部分地充当一种对既有能力的*纯信号*”而获诺贝尔奖——如果一纸文凭的部分价值，仅仅在于证明你本来就有能力，而非教会了你任何东西，那么社会就在单纯为给人分类而耗费真实的资源。关于“教育中有多少是学习、多少是信号传递”的这场辩论，至今仍十分活跃。
ADVERSE SELECTION MORAL HAZARD (hidden quality) (hidden action) bites BEFORE the deal bites AFTER the deal | | fix from informed side: fix by sharing the cost: SIGNALLING deductibles, co-pays (warranty, degree) commission, stock options fix from uninformed side: = leave the agent SCREENING "skin in the game" (deductible menu, credit check)
为什么信息本身就是一种市场失灵
退一步，看看为什么这件事配与污染和公共物品并列，成为一种货真价实的[[market-failure|市场失灵]]。看不见的手所许下的承诺，倚赖一个你在本阶很早就遇到的隐含假设：交易的双方都清楚自己在买什么、卖什么。当这个假设出现裂痕，价格便不再承载诚实的信息，互利的交易做不成，结果即便没有任何人行为不端，也是低效率的。这道缺口不是交易者道德上的瑕疵；它是一个缺失的市场——“信任”或“经过核验的质量”的市场，本身根本就不存在。
而这也正是私人信号传递与公共政策交汇之处。许多你习以为常的制度，存在的意义恰恰是去填补那道市场无法独力填补的信息缺口：会因一批次烂货而毁于一旦的品牌、网络评分、给医生和电工的执业牌照、食品安全标签、强制披露车辆事故史。其中有些是私人的；许多则是政府强加的规则。它们与“优值品”的逻辑是近亲——也就是当人们完全放任自流时会消费不足的物品，主张去助推或要求其消费。但要对局限诚实：监管者面对着*他们自己*的信息缺口，也可能被俘获或判断失误，所以披露并非越多越好，一枚批准的印章也可能催生虚假的信心。信息失灵是真实的，但修补它的，是一些并不完美的工具，而非魔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