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第三方
你登上这一阶时,手里握着一个有力的断言:一个竞争市场,只要不去管它,就会榨出尽可能多的总剩余。本阶的开篇那一讲展示了这个承诺如何可能破裂——那就是市场失灵。现在我们来认识最常见的“破裂源头”。一笔交易本该是两个人之间的私事:一个看重这东西的买家,和一个做出它的卖家。可如果这笔交易悄悄伸出手,碰到了一个从未答应参与的*第三个*人呢?这份落到旁观者身上、没人请它来的成本或好处,就是外部性。
外部性有两种口味。负外部性把一份成本倾倒在局外人头上:一家工厂炼钢,买家拿到钢,可烟却随风飘到一户人家的肺和晾的衣服上——他们什么都没买。正外部性则把一份好处洒向局外人:你花钱打流感疫苗是为了保护自己,但此后每一个被你*没有*传染到的人,都白白得了一份保护。污染和接种疫苗,正是教科书里这两张招牌脸——一个外溢是坏的,一个是好的——我们会把两者都放在视野里。
私人成本对社会成本
要看清这为何会弄坏市场,我们把一个你早已熟悉的概念磨锋利:成本。钢厂在决定产多少时,只掂量*它自己*要付的成本——矿石、能源、工资。这是它的私人成本,而它的供给曲线真正追踪的,是最后一吨的边际成本。但那最后一吨对*社会*而言的真实成本,是钢厂的私人成本*加上*烟雾给所有下风向的人造成的损害。这个更完整的数字,就是边际社会成本。只要存在负外部性,社会成本就会比私人成本高出一截,差额恰是那份外溢的危害。
我们给它配上数字。假设多炼一吨钢,工厂要花 200 美元,而买家对这一吨的估值是、比方说 220 美元——于是这桩私人交易看上去是赚了 20 美元。但这一吨产生的烟雾,给下风向的人造成了 50 美元的损害。*社会*成本是 200 + 50 = 250 美元,超过了任何人对这吨钢 220 美元的估值。从社会的全局视角看,这一吨*不该*被炼出来:它毁掉了 30 美元的净价值。可工厂和买家只看见自己私下那 20 美元的好处,照样欢欢喜喜地把它做了。那 50 美元记在第三方的账本上,对拍板的两个人来说是隐形的。
ONE EXTRA TONNE OF STEEL Buyer values it ........ +$220 Firm's private cost .... -$200 -> private gain = +$20 (made!) Smoke damage to others . -$50 -> SOCIAL gain = -$30 (shouldn't be!) Private cost $200 < Social cost $250 = $50 external cost Market keeps producing while Social cost > value -> TOO MUCH steel
烟太多,针太少
现在把镜头从一吨拉回整个市场。供给曲线是由私人成本搭起来的,所以它落在真正的社会成本曲线*下方*。市场停在需求与*私人*供给相交之处——可社会有效率的数量,是需求与*社会*成本相交之处,那一点更靠左。于是市场生产得*比对社会有益的量更多*。两个数量之间的每一吨,社会成本都超过了所创造的价值,把这些损失叠起来,就是一个熟悉的形状:一块无谓损失的三角形。一项负外部性意味着市场会过度生产,并在这过程中烧掉剩余。
正外部性则把一切朝相反方向掰弯。当你打流感疫苗时,社会收益——你自己的保护*加上*那些你本会传染、如今安然无恙的人所享的保护——大于你的*私人*收益。但你做决定时,只看*你*得到什么。于是由私人收益搭起来的需求曲线,落在真正的社会收益曲线*下方*,市场太早就停了下来。买的针比社会想要的少;所有没买的那些针——每一支对社会的价值都高于其成本——的价值,又是一块无谓损失。同一套机器,镜像而已:正外部性让市场*生产不足*。
让价格说出真相
如果病根是“价格藏起了一部分成本”,那么显而易见的解药,就是把那份藏起来的成本重新塞回价格里。这就是庇古税,以经济学家阿瑟·庇古命名:对造成污染的商品征一笔税,税额等于边际外部损害。回想我们的钢——烟每吨造成 50 美元的危害。那就每吨征 50 美元的税。如今工厂自己这一吨的成本跳到 200 + 50 = 250 美元,恰好等于社会成本。工厂依旧自私地把*它自己*的成本压到最低,却已经自动把那份危害算了进去。它正好把产量削到社会有效率的数量。我们就说,这笔税把外部性内部化了。
下面这个转折常让新人吃惊,值得细细品味:这笔税*不会*制造无谓损失——它*去掉*了一块。你早先学过,对一个正常、运转良好的市场征税,会缩小剩余这块饼。但这个市场本来就是坏的,生产得太多了。庇古税把产量推回有效率的那一点,*挽回*了污染原本造成的无谓损失——而它征到的收入是一份额外的彩头,政府可以拿来补偿受害者,或用以减免别的税。对应正外部性的镜像工具,是一笔补贴:花钱请人去接种,他们就会买下社会层面正好该有的那么多针。
- 找出外溢及其正负号:这项活动是把成本倾倒给局外人(负),还是把好处洒向他们(正)?
- 量出每单位的边际外部效应——每吨 50 美元的烟害,或多打一针所外溢的那份保护。
- 对“坏品”设一笔等于那份危害的税,或对“好品”设一笔等于那份好处的补贴。
- 自私的拍板者如今面对的是真实的社会价格,于是会自行选出有效率的数量。
干净的故事开始变乱的地方
庇古这套配方很优雅,但要诚实面对它的难处:你得*知道那个数字*。把税恰好定在边际损害上,需要量出污染以美元计的危害——而这取决于健康研究、风向规律,以及我们究竟有多看重、比方说一个未来的气候或一片更安静的天空。讲道理的专家之间分歧巨大,税定得过高或过低,都会把这修补做过头或做不够。逻辑滴水不漏;测量却是真的难。别把那张干净的图错当成一项轻松的政策。
还有一个值得知道的对手思路。经济学家罗纳德·科斯主张:只要产权清晰、讨价还价的成本很低,受影响的各方就能*自己*把事情摆平、用不着任何税——无论权利落在哪一边,工厂和下风向那户人家都会谈出有效率的结果。这就是科斯定理,是个货真价实的洞见。它头上那个大大的星号,是“讨价还价的成本很低”这句话:当污染的受害者有数百万、零散各处、彼此素未谋面时,达成并执行一份协议的成本高到吓人,私下谈判往往根本够不着他们。科斯把问题重新框定得极漂亮;但他并没有取消对政策的需要。
所以把结论守得诚实而谦逊。外部性是自由市场会落在错误数量上的一个真实而严谨的理由——这正是它属于福利经济学、而非意识形态的原因。但每一种修补都带着自己的难处:税需要一个我们没法干净测出的数字,讨价还价需要的成本常常高得让人喘不过气,而制定政策的政府也会出错。模型告诉你市场*确实*失灵了、以及朝*哪个方向*失灵;至于该选哪剂解药,那就要交给审慎的证据和诚实的争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