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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斯、政府,以及它的失灵

如果污染是一种市场失灵,最显然的解药就是政府——但也许并非如此。来认识一个出人意料的想法:清晰的产权,加上一间可以安静谈判的房间,能在不收一分钱税的情况下化解某些外部性;然后再认识那个诚实的理由——为什么这套办法常常行不通;以及同样诚实的理由——为什么政府的办法也可能出岔子。

条件反射——以及一个值得拥有的疑问

在这一阶梯里,你已经一步步建立起一份不利于“万事都交给自由市场”的有力指控。像污染这样的外部性让私人成本偏离社会成本;公共物品因搭便车而被饿死;隐藏的信息能把一个市场整个拆散。每一样都是货真价实的市场失灵,见得多了,最自然的条件反射就是每次都去拉同一根杠杆:*叫政府来*。对污染者征税、给灯塔拨款、监管那些作弊的人。这一篇要做的,是把这个条件反射先按住、刚好够你想一想——因为有两个惊喜在等着,一边一个。

第一个惊喜来自一位名叫罗纳德·科斯的经济学家,它狠狠地戳穿了那个条件反射。他注意到前面几篇悄悄回避掉的一件事:外部性之所以发生,是因为*没有人拥有那个被损害的东西*。没人拥有工厂污染的那片清新空气,也没人拥有机场轰碎的那份宁静。科斯的问题简单得让人解除了戒备——要是真有人拥有它呢?如果对清新空气的权利、或制造噪音的权利,是一块清晰、可交易的产权,而受影响的人能坐下来谈判呢?他那个惊人的答案,就是科斯定理,我们接下来就把它拆开看。

科斯定理:用谈判代替征税

想象一座小工厂坐落在一个钓鱼湖边。工厂的废水让渔民的渔获减少,而处理掉这些废水要花工厂每年 100。假设这份损害对渔民而言值每年 150——也就是说,他们愿意最多付到 150 来让它停下。社会的账很清楚:让废水停下要花 100,却省下 150 的损害,净赚 50,所以废水*应该*停。科斯定理主张:只要湖的产权被清晰地划定、双方又能以很低的成本谈判,他们会自己达成那个高效率的结果——而且令人吃惊的是,权利交给谁,并不影响结果。

Cleaning up costs the factory:   100/yr
Harm to the fishers worth:       150/yr   (so 50 of net gain in cleaning)

Case A -- fishers own the clean lake (factory may NOT pollute):
  Factory weighs paying to clean (100) vs. paying fishers to tolerate it.
  Fishers won't accept less than 150 to suffer it.  100 < 150  ->  factory cleans up.

Case B -- factory owns the right to pollute (fishers must buy quiet):
  Fishers gain 150 if pollution stops; cleanup costs the factory only 100.
  Fishers pay the factory somewhere between 100 and 150  ->  factory cleans up.

SAME real outcome (runoff stops) either way.  Only the money's direction flips.
无论权利在谁手里,废水都会停——因为清理(100)比损害(150)更便宜。变的只是谁付钱给谁:在产权上吃亏的一方开支票。高效率的结果是一样的;其中的公平,则不一样。

把两种情形都走一遍,感受它为什么成立。如果渔民拥有清洁的湖,工厂要么花 100 清理,要么贿赂渔民来容忍这摊污浊——可渔民不会低于 150 接受这份罪受,所以花 100 清理更便宜,工厂就清理。反过来,如果工厂拥有污染的权利,渔民可以出钱请它停下;只要给的钱高于那 100 的成本,工厂就会停,而渔民乐意付,因为那份宁静对他们值 150。无论哪种,废水都会停。关键的差别纯粹是分配上的——谁最后更有钱——而不是该做的事会不会被做。

科斯悄悄失效的地方

科斯本人从未认为谈判总能把事情收拾干净——而这恰恰是最常被遗忘的部分。他真正的教训,藏在设定里那两个看似无害的字眼:*低谈判成本*。经济学家把找到对方、协商、订立协议、再去监督执行的种种成本叫做交易成本,一旦它们高企,整套优雅的机制就卡住了。一个湖边的两方可以谈。可一座电厂,烟尘飘过百万素不相识的人头顶,它根本找不到他们,更别说跟每一个人敲定合同了——而其中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漫天要价,因为他清楚少了他的签名,协议就告吹。

所以,科斯这条路,正好在外部性*牵涉少数人、又是本地的*时最为漂亮——一个吵闹的邻居、两家共用一道围栏的公司、一个养蜂人和隔壁的果园——而它又恰恰在问题最大的地方悄然失效。全球碳排放、笼罩一座广袤城市的雾霾、像海洋渔场这样的公共池塘资源被慢慢掏空:这些都牵涉数以百万计、分散而匿名的当事人,根本没有现实的办法把所有人召进同一间谈判室。还有一个更早的难题——*权利究竟该归谁*,这是市场无法裁决的;划分它是一种政治与法律的行为,而在法院无法清晰地界定并捍卫产权的地方,根本就没有东西可供交易。

正是在这道缝隙里,政府干预的理由获得了它真正的力量。当交易成本高到私人谈判无法进行时,一项税、一个上限、一条监管规则,或一道被切实执行的法律界限,就能介入,把结果推向那个本该由谈判达成、却因谈不成而达不到的高效率水平。请留意这里诚实的措辞:支持政府的论点不是“市场是坏的”,而是“私人谈判被交易成本堵死了,所以需要一个协调者”。这是一个谨慎得多的主张,它也引出了第二个惊喜——因为那个协调者,自己也并非完美无缺。

诚实的对重砝码:政府失灵

这里有一个粗心的分析者会掉进去的陷阱。他证明了某个市场产生了一个不够完美的结果,然后却不是拿它去跟一个真实的政府比,而是跟一个*想象中的*政府比:全知、动机完美、不费成本就能见效。在那位毫无瑕疵的天使面前,任何市场都会输。可诚实的比较,是市场失灵对上我们实际拥有的那个政府——由真实的人来运作,有真实的局限和真实的诱因——而当*那个*政府表现不佳时,经济学家称之为[[government-failure|政府失灵]]。这不是党派口号;它不过是我们用来审视市场的那同一面怀疑的镜子,如今被公平地、转过去照向它那位被提议的修补匠。

失灵会以几种反复出现的形态登场。其一,信息不足:要定出那个完美的庇古税,你必须知道损害到底值多少钱,可没人会把这个数字寄给监管者——定得太高,你会扼杀有用的活动;定得太低,污染照旧滚滚而来。其二,监管俘获:被监管的那个行业往往集中、有动力、又内行,而公众则分散、又心不在焉,于是日子久了,规则便渐渐漂向偏袒被监管者,而不是约束他们。其三,意料之外的后果:本想帮房客的租金管制,可能反而压缩了出租房屋的供给;一笔补贴,可能被悄悄塞进了自己腰包;一道禁令,可能催生出一个黑市。好心,并不会自动兑现。

在这三种之下,端坐着一个你早已换了副面孔见过的统一洞见。政治家、公务员和监管者,并不是站在经济之外的无私守护者;他们是经济之内的玩家,回应着自己的成本与收益——连任、预算、仕途、声势浩大的游说团对上沉默的大多数。以这种方式来研究政府——把它当作一群在追逐自身目的的人,而不是一位仁慈的裁判——就是[[public-choice-theory|公共选择理论]]这门学问。它并不是说国家毫无用处。它是说,国家是由带着诱因的人组成的,而一套为天使设计的办法,一旦交到我们手里,就会乱来。

一个平衡的收尾:比较一件件不完美的工具

那么,这把我们留在了哪里?既不是“市场永远赢”,也不是“政府永远赢”——两者都偷懒。成熟的立场,是一场*不完美制度之间的比较*。一边坐着的,是一个在这个具体情形下确实失灵的市场。另一边坐着好几样不完美的补救:私人之间的科斯式谈判、一项庇古税、一个数量上限、由政府直接提供、单纯的监管——每一样都有自己会出错的方式。该问的问题从来不是“市场完美吗?”(它不完美),而是“在这里,凭着现有的信息和这些诱因,这几个有瑕疵的选项里,哪一个最可能把事情办得最不糟?”

这一篇为“市场失灵”这一阶梯收尾,那就让它也把整个回环合上。你最初学到的是:自由市场若放任不管,能带来一个干净而高效的结果——看不见的手处于它最好的状态。接着你认识了那些它会失灵的著名例外。而如今你已经看到,解药本身也有它自己的病:谈判能免费修好那些小情形,可交易成本会让大情形沉没,而被叫来善后的政府,自己也是一个会犯错、受诱因驱动的机构。成熟的经济学家会同时握住这三个念头——市场很强大、市场有时会失灵、而补救也可能失灵——然后耐心地、一事一议地推理,既没有永恒的英雄,也没有永恒的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