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某个价格——而是整体物价水平
从宏观篇起,你已经带着一个关键习惯:把名义与实际分开,把那个美元数字和它真正买得到的东西分开。[[inflation|通货膨胀]]正是让这个区分变得要紧的那个词。它指的是*一般物价水平的持续上涨*——是各类物价整体地、平均地,一月又一月地往上走。这两个加重的词承担了全部分量。*持续*,而非一次性的跳升。*一般*,而非这样那样的单一物品。任去掉哪一个,你手里就不是通胀了;那是别的东西,披着它的外衣。
把画面翻过来看,会更清楚。回想一下,货币不过是对商品的一张索取权。若物价水平上升,那么每一单位货币能支配的一切就少了一点点——[[purchasing-power-of-money|货币的购买力]]下降了。于是通胀可以有两种读法,而它们其实是同一个事实从相反两端看去:物价在攀升,*或者*货币在悄悄缩水。5%的通胀率意味着同一个面包、同一次理发、同一趟公车多花了5%——这也正等于说,这一年里你的钱失去了大约5%的咬合力。物价上、钱的触及下:一桩事,两句话。
价格上涨,不等于相对价格变动
下面是最常见的那个混淆,而把它讲清楚,正是本篇的核心。当*一样*东西变贵、其余维持不变,那叫相对价格变动——它正在干一件不可或缺的、健康的活儿。回想价格机制:上涨的价格是一个信号。咖啡歉收、咖啡变贵,喝的人少买、种的人多种,而变贵的咖啡正把稀缺的咖啡豆引向最想要它们的人。那个*逆着*其余价格而动的单一价格,本身就是信息。那是市场在说话。
通胀在性质上不同,不只是规模上的差别。在一场真正的通胀里,物价是*一起*上涨的——咖啡、面包、房租、理发,连咖啡店自己的工资,都同时往上飘。当一切齐步上行,没有哪个单一价格在发出“转向我”或“离开我”的信号,因为没有什么*相对*别的东西动过。整把尺都被拉长了。这正是为什么:纯粹的通胀,从某种意义上,对真实资源的配置是一桩“没事发生”:若每个价格、每份工资在一夜之间都翻倍,你所面对的真实取舍菜单——咖啡对面包、工作对闲暇——丝毫未变。信号都沉默着;变的只有计量单位。
在现实世界里,两者是缠在一起的,混淆才如此顽固。油价飙升*两样都是*:它改变了石油相对一切的价格(一个值得听从的信号),*同时*,由于能源渗进几乎一切其他成本,它又把整体物价水平往上顶了一格。本事在于不断追问:这东西是比*别的东西*贵了——一个我该回应的相对变动——还是说*一切*以货币计都贵了,是脚下那把尺在拉长?把两者搞混,正是人们最终把通胀怪到自己最后碰见涨价的那家店主头上的缘由,却没看见:广泛的通胀,有着后面几篇将要追索的、更广泛的成因。
通胀率:读懂它的速度
当新闻说“通胀为3.2%”,它引用的是[[inflation-rate|通胀率]]——*物价水平在一年里的百分比变化*。水平本身由一个指数来捕捉(最著名的就是消费者物价指数,正是下一篇的主题)。眼下你需要的算术只有百分比变化一条:取现在的物价水平,减去一年前的物价水平,除以一年前的那个水平,再化成百分数。若一篮典型商品去年要200、今天要206,那么涨幅是6除以200——也就是3%。
Reading the inflation rate (one year) Price level a year ago .......... 200 Price level now ................. 206 inflation rate = (206 - 200) / 200 x 100% = 3.0% Watch the SECOND derivative -- the rate OF the rate: Year 1 ... +6% prices rising Year 2 ... +3% prices STILL rising, just slower = DISINFLATION Year 3 ... -1% prices actually FALLING = DEFLATION Disinflation: inflation rate falls but stays > 0 (prices up, gently) Deflation: inflation rate goes < 0 (prices down)
隔壁住着两个近乎双胞胎的概念,现在就值得钉牢。[[disinflation|反通胀]]是*仍为正、却在下降的通胀率*——物价继续涨,只是更温和(今年6%、明年3%)。要紧的是:物价并*没有*下跌;它们只是以更平静的步调攀升。[[deflation|通货紧缩]]则是真正不同的另一头野兽:*负的*通胀率,物价水平实实在在地*往下*走。一位政客夸口“我们把通胀降下来了”,几乎总指的是反通胀——涨得慢了,而非东西便宜了——而这两种说法之间的鸿沟,已经葬送过不止一句竞选承诺。
为何一点点是健康的
初学者常觉意外:怎么会有人*想要*任何通胀——零难道不是最干净的吗?然而多数央行都刻意瞄准一个小小的正数,通常在2%上下。三个诚实的理由。其一,给通货紧缩留缓冲:若正好瞄准零,任何向下的偏差都会把你推进物价下跌——而下跌(如第二个理由所暗示)是危险的——所以2%的目标守住了一道安全余量。其二,测量:正如下一篇详述,我们的指数很可能把真实通胀略微高估,所以测得的2%或许比测得的零更接近真正的物价稳定。其三,也最微妙,工资黏性。
工资以难以按现金削减著称——工人会激烈抗拒工资条上的数字*往下*走,哪怕只降一点。于是当一家挣扎中的企业需要降低实际人工成本时,一点点通胀让它得以无痛地做到:把现金工资钉住不动,而物价向上飘2%,*实际*工资便悄悄松动了2%,谁的名义薪酬都没被砍。温和的通胀因此“给劳动市场的轮子上了油”,在直接降薪政治上不可能之处,帮助工资得以调整。这是个受人尊重的论证——但要诚实:它是某种劳动市场僵固性*带来*的好处,并非免费的午餐,而且它恰恰靠稍稍蒙骗人来奏效,并非人人都觉得这舒服。
为何过多——或过少——令人畏惧
若2%的剂量是良药,大剂量就是毒药。[[costs-of-inflation|通胀的代价]]中最深的一层,并不在于东西更贵了——工资大体上也会涨——而在于高企且*难以预料*的通胀会侵蚀价格体系本身。当整把尺又快又乱地拉长,就难以把一个真实的相对价格信号,从单纯的货币噪音里分辨出来:咖啡是真的更稀缺了,还是不过是本月的通胀?以货币计价的长期合约、储蓄与养老金,都变成一场赌博。人们把时间精力烧在自我保护上,而非生产上——而到了恶性通胀的极端,物价可在数日内翻倍,货币彻底失灵,一个经济体甚至会倒退回以物易物。
通胀还会*再分配*,常常不公平,发生在从未对此点过头的人们之间。未预期的通胀悄悄把财富从债权人转给债务人:若你按固定利率把钱借出,随后通胀跳升,你被偿还的是缩了水、比预期更不值钱的美元,而借款人偿还的是一笔轻松了的债。持现金的储户吃亏;持实物资产或负债的人也许得益。正因为这些转移是任意的——取决于你的合约碰巧是否以货币固定下来——经济学家把通胀的*不可预测性*,看得比它的水平更像真正的反派。一个稳定、被预期到的4%,远不如一个谁也无从据以筹划、忽上忽下平均为4%的通胀来得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