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同一个问题的两种答案:由谁来定价?
上一讲展示了汇率不过是一个价格——以一种货币衡量的另一种货币的价格——并展示了若放任不管,它会被你在本阶梯一开始就遇到的那同一套供给与需求推来推去。挣得外币的出口商、买日元的游客、追逐更高利率的投资者:他们每一个都是外汇市场里的买家或卖家,而他们之间的拉锯,让价格一分一秒地变动。本讲要回答的那个深层问题,问起来简单、活在其中却很难:政府究竟该任凭这一切*发生*,还是出手把价格*钉死*?
答案之一,是浮动汇率。政府退到一旁,让市场自己把价格出清,就像咖啡或钢材的价格由谁想要、谁在卖来决定一样。汇率一整天都在游走,有时游走得很厉害,没人保证它明天还是同一个数。美元、欧元、日元、英镑——世界上最大的几种货币全都是浮动的。答案之二,是[[fixed-exchange-rate|固定汇率]]:政府选定一个目标——比如说,正好 7 个本币单位兑 1 美元——并公开承诺把价格维持在那里,用自己的买进与卖出去捍卫那个数字。一个钉住某种选定的锚货币的固定汇率,通常被称作[[currency-peg|货币钉住]](货币挂钩)。
你究竟是如何把一个价格按住不动的
钉住不是一条自然法则;它是一种价格管制,而正如你早先学过的价格上限,一个目标价格只有在有人吸收掉过剩或短缺时才守得住。设想央行承诺 7 个单位兑 1 美元,但市场自己会落在 8(本币天然地比那个承诺更弱)。在官方的 7 上,本币被维持得*过强*——在那个价格上想要它的人太少,于是本币供过于求、而美元供不应求。要阻止价格滑向 8,央行就必须自己把没人要的本币买回来,用它储备的那一堆美元来支付:这就是它的[[foreign-exchange-reserves|外汇储备]]。
这揭示了每一个钉住的核心处那个残酷的不对称。捍卫一种市场想要它*更强*的货币,既容易、又可以永远持续下去:央行只需印自己的货币卖出、买进外币——它永远不会用光自己的货币,所以它的储备只会增加。但捍卫一种市场想要它*更弱*的货币,才是那个危险的方向:央行必须花掉它有限的储备去买回自己的货币,而储备是一只有底的桶。当桶见了底,捍卫就崩塌了。这正是为什么钉住几乎从不向上破裂、却如此频繁地向下碎裂。
Peg promised: 7 home units = 1 USD Market alone would settle at: 8 home units = 1 USD -> at the peg, home currency is held TOO STRONG -> excess supply of home units, excess demand for USD To hold the line, the central bank must BUY home units, paying with its USD reserves: Reserves start: $100 billion Each month it sells $5bn of reserves to defend the 7 After 20 months: reserves = $0 -> peg breaks Market wants home currency STRONGER instead? Bank prints home units, buys USD -> reserves only GROW (it can never run out of its own currency) The two directions are NOT symmetric.
贬值与升值:移动球门
有时一个政府保住钉住,却officially(官方地)改变它所钉住的那个数字。把本币的官方价值调低——比如说,把钉住从 7 兑 1 美元移到 8 兑 1 美元,于是每个本币单位现在能买到的美元更少——这叫贬值(devaluation)。朝另一个方向把它调高、调到更强的 6 兑 1 美元,则叫升值(revaluation)。这一对孪生的动作就是[[devaluation-and-revaluation|货币贬值与升值]],而关键的词是*官方*:它们是重设目标的刻意决定。请留意上一讲那个词汇陷阱——当一种*浮动*货币贬值时,那叫贬值(depreciation,价跌),而不是 devaluation。devaluation 这个词,是专留给政府刻意移动一个钉住的。
一个国家为什么会故意贬值?因为更弱的货币让它的出口对外国人更便宜、让进口在国内更贵——这是一种试图把贸易差额朝着多卖、少买的方向扭过去、并提振国内就业的办法。假设一件衬衫的制造成本是 80 个本币单位。在 8 兑 1 美元时,那件衬衫让一个美国买家花 10 美元;贬到 10 兑 1 美元,同样那件衬衫现在只让美国人花 8 美元,而工厂里什么都没变。而其代价同样具体:每一项进口——石油、机器、药品——以本币计立刻变贵,这会直接喂养通货膨胀、挤压每一户人家的菜钱。贬值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钱;它是一笔从消费者和进口商手里、转给出口商的转移。
每一种制度所做的那笔交易
现在我们可以诚实地掂量这两者了,因为每一种都确确实实买来了一样真实的东西、又交出了一样真实的东西——这里没有免费的选择,只有一个权衡取舍,正如本阶梯上的每一个选择一直以来的样子。固定汇率买来的是确定性。一个钉住为进口商、出口商和外国投资者消除了汇率风险:一家工厂可以签下为期一年的合同,确切地知道自己会以本币收到多少钱。对一个贸易与债务都由某个大伙伴主导的小国而言,那份稳定有着巨大的价值,而钉住一个像美元这样的低通胀锚,甚至可以*进口*锚国的可信度、驯服国内失控的物价。
但钉住交出的东西同样珍贵:对你自己货币政策的掌控。要维持汇率,你的利率就必须跟着锚国走,不管那是否适合你自己的经济。如果你的国家滑入衰退、需要廉价的资金,而锚国却在用高利率对抗通胀,你就被卡住了:降息,资金便会追逐更高的回报、外逃,货币走弱,而你的储备会在捍卫钉住中流血。浮动汇率做的是相反的那笔交易——它把那份货币自由还给你,并充当一个减震器:当坏消息袭来,货币可以干脆滑落、缓冲冲击,而不必逼着整个经济磨着减速去捍卫一个数字。这份自由的代价,是日复一日的不确定性,以及企业必须去对冲的那些波动。
当锚变成陷阱
这里有整篇导读最深、也最诚实的一点:让一个钉住在平静时期起到稳定作用的那个东西,恰恰就是让它在风暴中变得危险的那个东西。一个可信的钉住,邀请所有人*不再为*汇率操心——于是银行、企业和政府都欣然以外国的美元举债,笃定汇率永远不会与他们作对。那种借债,只在钉住守得住的时候才安全。麻烦在于,固定汇率和任何价格管制一样,会偏离经济实际所应有的价格:如果本国通胀连续多年比锚国更烫,被钉住的汇率就悄悄地变得*高估*,出口失去了优势,官方价格与真实价格之间裂开了一道缝。
投机者并不傻——他们看见那道缝,也看见那只储备桶在见底。他们开始押注这种货币会跌、狠狠地卖出它,逼得央行更快地花掉储备去守住防线。这变成了一场残酷的单边赌局:如果钉住守住,投机者只输一点点,但如果钉住破裂,他们就在货币的崩塌里赢得盆满钵满。捍卫可能变得弄巧成拙,因为捍卫钉住所需的高利率,会压垮那个本该为它正名的经济本身。1997 年的亚洲和 2001 年的阿根廷,就是教科书里的残骸——那些钉住,多年来一直是锚,然后在几个月里,变成了陷阱,把它们本应防止的那场崩盘反而放大了。
所以两种制度都不是单纯地“更好”——经济学家也确实在争论哪一种适合哪一个国家,并没有一个尘埃落定的赢家。浮动者接受嘈杂的、日复一日的价格,换来自主权和一个内置的减震器。钉住者买来稳定和借来的可信度,却把它的货币独立性抵押了出去,并要长期承受锚变成陷阱的风险。潜伏在两者之下的,是一条根本到值得专辟一讲的约束:你无法同时拥有固定汇率、资金跨境的自由流动、以及独立的货币政策这三样。那道铁的限制——[[impossible-trinity|不可能三角]](铁三角难题)——正是本阶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它解释了*为什么*本讲里的每一个选择,都打包附带着一份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