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的另一根杠杆
在货币政策那几讲里,你看着央行通过移动一个数字——政策利率——来让借钱变得更便宜或更贵,从而驾驭经济。但央行只是轻推货币的*价格*;它无法直接把哪怕一块钱放进任何人的口袋。政府却可以。通过它的预算——它收来的数以万亿计的税、又支出去的数以万亿计的钱——政府本身就是整个循环流量里最大的花钱者之一。[[fiscal-policy|财政政策]]说白了,就是有意地动用那本预算——政府支出与税收——去影响经济活动的水平。它是两大宏观经济杠杆中的第二根,而且在许多方面是最钝、也最直接的那一根。
这套逻辑径直从你刚学过的凯恩斯故事里流出来。如果萧条是总支出的不足,那么政府就可以从它预算的这一侧去填补缺口——要么自己多花钱,要么减税、让家庭与企业手里有更多可花的钱。两者都把总需求顶上去,而你学过的乘数会把这第一推沿着链条传导下去。在某种意义上,财政政策就是把凯恩斯的药方,做成了一个政府部门。但请留意它与货币政策的关键区别:减税或修路工程是*财政*的;调整利率或买卖债券则是*货币*的。在脑子里把这两者分清楚,是宏观经济对话中最有用的那一个习惯。
扩张性与紧缩性
财政政策指向两个方向,就像油门和刹车。扩张性财政政策是踩油门:政府多花钱、减税,或两者兼施,把总需求顶上去。它是治疗衰退的药——当厂房闲置、工人想找根本不存在的工作时,更多的政府支出会把那些闲置的资源哄回岗位,而乘数会放大这一效应。紧缩性财政政策则是踩刹车:少花钱或加税,给一个过热、正在生出通胀的经济降温。它把支出从循环流量里抽出来,从而缓解价格上涨的压力。
这里有个值得记住的微妙之处。一国预算是盈余还是赤字,本身并不能告诉你它正往哪个方向驾驶。一份预算之所以出现赤字,可能仅仅是因为一场衰退让税收枯竭了,而政策上根本没有任何刻意的改变。因此经济学家把*相机抉择的*财政政策——主动的决策,比如通过一项刺激法案——与预算自身的自动摆动区分开来。而其中许多重活,都是自动完成的,靠的是一套低调却强大的机制,我们接下来就说它。
买东西的支出,与只是搬钱的支出
并非所有政府支出都是同一类东西,而这个区别对乘数关系重大。严格意义上的[[government-spending|政府购买支出]],指的是政府购买商品和服务——修一座桥、付一名护士的薪水、订购一架战斗机。在这里政府本身就是一个*买家*:它直接增添需求,而这笔支出作为经济产出的一部分,计入 GDP。一条原本不存在的路如今存在了;一小时原本没人买的教学,如今被买下了。
[[transfer-payments|转移支付]]则不同。转移支付是政府交出去、却不换回任何东西的钱——养老金、失业救济、儿童津贴、或残疾补助。政府*什么也没买*;它只是把购买力从纳税人手里搬到领取者手里。所以转移支付*不*直接计入 GDP——在那一刻并没有新的产出被生产出来。它对需求的作用隔了一层、也更弱:只有当领取者拿去*花掉*时才生效。一个把整张养老金支票全存起来的退休者,对当下的需求毫无增添;而政府工资里的每一块钱,按定义本身就已经是一块钱被买下的产出了。
Govt buys a road for $1,000 -> +$1,000 in GDP now (direct demand) Govt sends a pension of $1,000 -> +$0 in GDP at this step recipient spends 80% of it: $ 800 -> demand only via what they spend Rule of thumb (MPC = 0.8): $1 of direct govt purchase ~ multiplier of 1 / (1 - 0.8) = 5 $1 of transfer / tax cut ~ smaller: first 20c is saved, not spent
再来还有征税这一侧
预算的另一半是[[taxation|税收]]——政府如何把钱从经济里抽回来。作为一根财政杠杆,减税让家庭与企业留下更多税后收入可花,扩张需求;加税则反之。但税收从来都不*只是*一根需求杠杆,而这正是这整个阶段的深层主题。每一种税也都改变激励:它让被征税的活动在边际上变得不那么有吸引力。对香烟征税意在抑制吸烟;而所得税则不那么令人愉快地、轻微抑制了那多干的一小时活。设计税收,是一门艺术:既要筹到你需要的钱,又要尽可能少地扭曲行为、尽可能轻、又尽可能公平地把负担加在人们身上。
当支出与税收对不上时,缺口就得靠举债,而那些借来的债会累积成政府债务——这层张力,本阶段后面的几讲会正经地深挖。眼下,请握住这个要点:支出这一侧同样没有免费的午餐。政府今天花出去或转移出去的一块钱,是一块迟早必须从税收里来的钱,不是现在、就是以后。财政政策归根结底,永远是一个关于*谁来付、何时付、为什么付*的问题——这恰恰是它为什么会溢出经济学、流进政治。
财政政策为何迟缓、笨拙又备受争议
纸面上,财政刺激看起来果断。实践中它却是爬行的,因为有三段残酷的时滞。先是*认识时滞*:光是确认一场衰退已经开始,就可能要好几个月,因为数据来得晚、还会被修正。接着是*决策时滞*:央行能在一个下午就把利率砍掉,可一项支出法案却必须经过起草、辩论、修订,再由立法机关通过——而那里每一派系都在为谁的选区拿到那座桥、谁的税要涨而争得不可开交。最后是*执行时滞*:哪怕批准了,钱真正流出去也要时间——法案签字的那一周,路并不会就浇好。等刺激落地时,它本要对付的那场衰退也许早已结束,于是药来得正赶上病人康复、甚至过热之时。
政治也扭曲着这剂药。减税和多花钱都*受欢迎*;加税和削减支出都*让人痛*。于是油门被急切地踩下,刹车却落满灰尘——经济学家在黑板上假设的那种对称,一碰到选举就很少能活下来。公共选择学派研究的正是这件事:政客回应的是选票,而非课本上的最优化,所以刺激容易启动、却难以收回。而且就连纯粹的经济学本身也有争议。正如你在乘数那里所见,举债花钱可能通过推高利率而挤出私人投资,把提振讨回去一部分——所以诚实的经济学家争的不是会计账目,而是在任何一个给定时刻,这些效应究竟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