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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的经济学:拉弗曲线与公共选择

降低税率,真有可能反而收到更多税吗?今天的赤字,是不是只是把明天的加税往后推?而如果操盘这一切的政治家,跟你课本里其他所有人一样自利呢?这一篇压轴,把整个阶梯的线索收拢成一幅诚实、平衡的政府图景。

三根散开的线头,一个结

在这一阶梯里,你看着政府把预算当成第二个方向盘来使:用开支和税收推动经济前行,用一个能放大每一块钱开支的乘数,用可能悄悄把它抵消掉的挤出效应,还有一笔在赤字时不断膨胀的国债。可还有三根线头悬在那里,它们共享着一个安静的主题:人们会对政府的选择做出反应,而政府本身也是由人组成的。把这几根线头拢到一起,你就得到一幅关于政府更诚实、更成熟的图景——它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反派。

第一根线头,是一个声名远扬、又被滥用得厉害的关于税率的论断——拉弗曲线——它问的是:降低一个税率,会不会反而收进*更多*钱?第二根,是一个关于赤字的微妙想法,叫李嘉图等价,它问的是:今天借钱,跟今天征税,真有什么不同吗?第三根,把镜头转向政府自己:如果买家、卖家和工人全都在追逐自己的诱因,凭什么政治家和选民就该是圣人?这就是公共选择理论。我们一根一根来看,再把这个结打上。

拉弗曲线:一个真实的形状,一句被滥用的口号

先从两个没人会争的事实说起。税率为 0% 时,政府一分钱也收不到——这是显然的。税率为 100% 时,它同样一分钱也收不到,因为没人会为了把每一分钱都交给国家而去工作、投资或申报收入。在这两个零之间,收入必然从零升起、攀到某个顶点,再跌回零。那个隆起,就是拉弗曲线,作为纯粹的逻辑,它就是成立的。真正出名、又有争议的部分不是这个形状——而是*一个国家今天究竟落在曲线上的哪一点*。

Revenue = tax rate  x  the income people actually earn & report

  rate 0%   -> revenue 0          (taking nothing)
  rate 100% -> revenue 0          (no one bothers to earn/report)
  somewhere between -> a PEAK     (the revenue-maximizing rate)

Two regions of the hump:
  LEFT of the peak  : raise the rate -> raise revenue   (the normal case)
  RIGHT of the peak : raise the rate -> LOWER revenue
                      ...so here, a CUT could raise revenue.

The whole fight: which side of the peak are we actually on?
曲线的隆起形状不过是算术。真正的争论是经验性的:只有在最右侧,降低税率才会增加收入——而大多数估计认为,常见的所得税率落在左侧,那里普通的规律(税率越高、收入越多)依然成立。

诚实的读法是这样的。在顶点的*左侧*——也就是寻常世界——提高税率会增加收入,正如你所料;降低它则会损失钱。只有在顶点的*右侧*,也就是税率高得让人却步的地方,那个魔法般的论断才成立:降税反而增收,因为人们工作得、申报得多了那么多,以至于变宽的税基盖过了变低的税率。“减税能自己养活自己”这句政治口号,悄悄假定了一个国家正坐在那道右侧的斜坡上。可对大多数时候的大多数所得税而言,经验证据说它们并不在那里——所以降税通常确实会损失收入,而曲线真正的教训要谦逊得多:诱因当然要紧,但它们很少要紧到*那种*地步。

李嘉图等价:赤字只是一笔被推迟的税吗?

现在看第二根线头。当一个政府想花掉它没有的 100 时,它要么现在征 100 的税,要么现在借 100——可借钱不是白来的钱。一张债券,将来要连本带利地偿还,钱出自未来的税。于是一个会思考的公民也许会这样推理:“这笔靠借钱来的减税,并不是礼物。账单只是被推迟了;总有一天,税必须涨上去把它还掉。”正因为这样,一笔用债务支付的减税*并不会*提振开支——因为人们会把这笔意外之财存起来,以备将来缴税——这个想法,就是李嘉图等价

如果这一点完美成立,它就会掏空债务融资刺激的根基:发给人们一笔减税,他们只会原封不动地存进银行,总开支纹丝不动。可请留意里面藏着的那些英勇假设。它需要家庭有足够长远的眼光去预见未来的税,需要他们在意那笔可能落到孙辈头上的税单(债务也许比他们活得还久),需要他们有足够的储蓄和信贷渠道去把消费铺平到几十年,还需要他们预期偿还会落到自己头上、而不是别人身上。每一条假设,都是真实世界从理论上剥离开来的一处。

那么证据落在哪里?照例,落在中间。纯粹的李嘉图等价几乎可以肯定*并不*完全成立——当人们拿到一笔退税,许多人确实会花掉其中一大块,尤其是那些手头紧或目光短浅的人,而这正是为什么债务融资的减税在短期内仍能轻推一下经济。但这个想法的精神,是一记真实而有用的纠偏:赤字确确实实是乔装打扮的未来税收,债务不是免费的午餐,而且至少有一部分人确实会出于预期而储蓄,从而削弱了效果。真相是一种部分等价——强到值得认真对待,又弱到不足以了结这场争论。

公共选择:政治家也是人

第三根线头,是最安静、却也最激进的一根。在你的经济学里,处处都把人建模为追逐自己的私利——买家想要低价、企业想要利润、工人想要工资。可一旦讨论转向政府,一个没说出口的开关就被拨动了:决策者忽然变成了一位无私、全知的守护者,一心只为公共利益最大化。公共选择理论拒绝这种双重标准。它用一模一样的工具来研究政治,问的是:要是政治家、官僚和选民*也*不过是人,在回应*他们自己*的诱因呢?

这套框架能解释那个圣徒守护者模型解释不了的政治行为。为什么狭窄、组织严密的群体——制糖业者、某个单一行业——总能争到伤害多数人的补贴和保护?因为对他们而言,好处巨大而集中,成本却微小、又摊在几百万几乎察觉不到的人头上。这几百万人里,每一个都几乎没有理由去反抗:这就是理性的无知,它是你在公共物品里见过的搭便车问题的表亲。为什么赤字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地往上爬?因为开支的好处赶在下一次选举之前到来,而债务的账单,要在很久以后才送达。所有的诱因,都朝同一个方向倾斜。

把结打上:政府的理由,与政府的限度

把这三根线头拢到一起,一幅平衡的图景便浮现出来。支持政府的理由是真实的,而且早在你攀登的途中就已建立:市场若放任不管,会留下一些货真价实、无人解决的问题——没人愿意出资的公共物品、没人愿意定价的外部性、没人能终结的衰退。国家能提供国防、能熨平经济周期、能搭建起市场自身运转所必需的法律支架。这一节里的任何想法,都没有抹去那个理由。拉弗没说税收是抢劫;李嘉图没说赤字从不管用;公共选择也没说政府毫无意义。

这三根线头所做的,是标出那些*限度*。税收会改变行为,所以一个税率不能不考虑它落在自己曲线上的何处便贸然提高。借钱是对未来的索取,不是免费的午餐,所以赤字要求一份偿还的计划。而设计并执行这些政策的人,各有各的诱因,所以一套在白板上看来完美无缺的办法,一旦被真实的政治攥在手里,就可能朽坏成政府失灵。成熟的读者,会把这份理由和这些限度,同时握在一只手里。

  1. 当有人说一笔减税能自己养活自己时,要问:是哪个税,它的税基真的落在自己拉弗曲线的右侧吗?诚实的答案,通常是否定的。
  2. 当一笔赤字被说成毫无代价时,要问:谁来偿还,什么时候还?赤字是一笔被推给未来的税,不是一笔被免掉的税。
  3. 评判一项政策时,要拿它去对照一个有真实诱因的真实政府——而不是一个完美的想象政府。而且要公平地,让真实的市场与真实的政府,两边对照。

这就是整个阶梯,一口气说完。预算是一根真实而强大的杠杆——开支与税收,能引导一个经济、能减轻一场低迷、能提供市场不会提供的东西。但它的每一个部分,都要穿过会回应诱因的人:会改变行为的纳税人、会拿赤字与自己未来权衡的公民,以及那些既要对公共利益、也同样要对选举和游说团负责的官员。把这根杠杆的力量与它人性的限度一同握住,既拒绝喝彩、也拒绝犬儒,你就不再是在背诵口号——你是在做经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