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报与风险为何形影不离
本阶之前的几讲教过你为未来定价:明天的一元比今天的一元值钱少,所以我们把它折算回它的现值。但那每一笔计算都悄悄假定:你将来真的*拿得到*那笔未来的钱。整个金融的关键就在于:你通常并不能确定。风险正是这种对你将收到什么的不确定——而本讲的核心法则就是,[[risk-and-return|风险与回报]]结伴而行。越安全的资产,付得越少;付得越多的资产,正因为它更冒险。没有哪一种资产既绝对安全又回报丰厚,谁向你兜售这样一种,谁就是在兜售骗局。
它们为何必须结伴?因为投资者平均而言是风险厌恶的:在确定的 100 元与一次付 0 元或 200 元的掷硬币之间二选一,多数人会选那个确定的,尽管两者的平均都是 100 元。所以一项有风险的资产若要找到哪怕一个买家,就必须悬出更高的*预期*回报,来补偿那些不眠之夜。这份额外的预期回报,就是风险溢价——不确定性为被人持有而必须付出的价钱。一只股票,它的股息与价格可以剧烈摆动,长期就得许诺出比一只政府债券更多的回报,后者的支付近乎确定。这溢价不是慷慨,而是市场为承担恐惧而收取的费用。
唯一的免费午餐:别把鸡蛋都放进一只篮子
这里有一个整个领域赖以建立的惊奇。对任何*单一*资产而言,风险与回报被锁链拴在一起——但跨越一*组*资产,你却能把那条锁链松开。[[diversification|分散投资]],就是把你的钱铺开到许多份持仓里,让它们的涨跌彼此部分抵消。那个了不起的论断是:这么做能降低你的风险,*却不降低你的预期回报*。坚称天下没有免费午餐的经济学家们,恰恰留了唯一一个例外,就是它。在金融里,分散投资是最接近“不劳而获”的东西。
它为什么管用?设想一座岛上有两家小生意:一个冰淇淋摊和一家雨伞店。晴朗之年,冰淇淋摊兴旺,雨伞店挨饿;多雨之年,则恰好反过来。每家生意单独看都是过山车。可你把一半钱投进每一家,其中一家的好年景就垫住了另一家的坏年景——你合起来的收入,远比单押任一家来得平稳,尽管你的*平均*收入不过是两者的平均。那味魔法配料在于:它们的命运并不同涨同跌。持仓之间的相关性越低,它们的颠簸就抵消得越多,这趟旅程也就越平顺。
Year Ice-cream Umbrella 50/50 blend -------------------------------------------- Sunny +30% -10% +10% Rainy -10% +30% +10% -------------------------------------------- Average +10% +10% +10% <- same Swing 40 pts 40 pts 0 pts <- gone Same expected return, almost all the wobble cancelled.
两类风险:特定的,与全局的
如果分散投资能抵消风险,那它为何不把风险*全部*抵消掉?因为风险有两种风味,而那块橡皮只擦得掉其中一种。[[systematic-and-idiosyncratic-risk|特定风险]](也叫个别风险或可分散风险)是系在某一家具体公司或资产上的危险:一场厂房火灾、一桩欺诈、一次失败的药物试验、一桩 CEO 丑闻。这些冲击本质上彼此独立——一家厂着了火,并不告诉你另一家会怎样——所以分散在一个庞大的投资组合里,好的意外与坏的意外往往相互冲刷干净。特定风险,就是你能分散掉的那部分,而市场对此心知肚明。
另一种风味是系统性风险(也叫市场风险):那种*一下子击中所有东西*的危险。一场衰退、一场战争、一阵金融恐慌、一次利率的意外跳升——它们不是孤立地砸向某一家公司,而是把整个市场一道往下拽。再怎么把钱铺开到各只股票里也救不了你,因为你所有的篮子都搁在同一张摇晃的桌子上。系统性风险无法被分散掉。而这给了我们一个深刻而优美的推论:既然市场不会为你承担那种本可免费消除的风险而付你溢价,那么只有系统性风险才挣得到回报。你收下的那份奖赏,是对你*无法*逃避之危险的补偿,而非对你愚蠢地选择留下之危险的补偿。
分散投资究竟能做到多少?
免费午餐是真的,但它是有限的,而且来得快、随后便趋于平坦。只持有一只股票,你就背负它全部的特定风险。再添第二只、且与第一只不相关的,你的特定风险会陡然下降;第三只再降一些,但降幅变小。每多一份持仓,都抵消掉剩余风险的一片,而收益缩减得很快——等到一个组合持有几十只跨越不同行业、精心挑选的股票时,几乎所有可分散的风险都已经没了。第 31 只股票几乎帮不上忙。无论你再加进多少个名字,你最终留在手里的,是那块无法再缩减的系统性风险底板。
在你庆祝之前,先听两句诚实的提醒。第一,天真的分散可能只是海市蜃楼:三十只科技股,或三十家同一国的公司,并非真正铺开——它们共享了太多的系统性暴露,会一同沉没。真正的分散意味着低相关,这通常意味着伸手跨越行业、跨越国家、并跨越像股票与债券这样整类的资产,而不只是收集许多同一种东西。第二,分散投资护你不遭灭顶,却也给你的头奖封了顶:按定义,你永远不可能*只*持有那一只翻了一百倍的股票。放下押中那一注幸运的梦,是免于被那一注不幸彻底抹平的代价——而对几乎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桩值得做的交易。
当一切同时下跌
现在来听本讲里最难、也最诚实的真相。整套分散投资的机器,都架在相关性维持低位之上——架在你那些篮子不会一齐倾倒之上。但在一场真正的危机里,相关性有个残酷的习惯:朝着 1 猛跳。在 2008 年的恐慌中,那些原本多年各自漂流的资产,骤然一同跳水:股票、公司债、房产、大宗商品,甚至跨越各大洲。在风平浪静时管用的那个分散,恰恰在最需要它的时候变得稀薄了,因为恐惧本身就是一记系统性冲击,会在同一时刻横扫每一个市场。分散投资是一份保险,却在它本该承保的那场风暴里部分失效。
当你再加上[[leverage|杠杆]]——用借来的钱投资——这道极限会变得残忍。杠杆把回报朝两个方向放大,并能把一笔本可挺过的亏损,变成一笔致命的:一个仅仅做了分散的投资者,能带着淤青却活着熬过一场 40% 的崩盘,而一个加了杠杆的,却可能被彻底抹平、在谷底被迫抛售,把亏损牢牢锁死。2008 年的危机之所以如此暴烈,正是因为杠杆与那些隐藏的、相互关联的系统性风险彼此喂养。分散投资能钝化寻常时日里的那一击;它并不能让你刀枪不入,也熬不过鲁莽的举债。
所以要用双手握住这个想法。分散投资是那难得的、真正的免费午餐——它抵消掉你本就不该为之拿报酬的风险,你应当尽量多吃。但它是一件有着已知边界的工具:它把特定风险缩到几近于无,却原封不动地留下系统性风险,而在最坏的时刻、当相关性涌向 1 时,连它剩下的那点保护也会变薄。这不是抛弃它的理由——不分散的投资者下场要糟得多——而是保持谦卑的理由。你在有效市场那一讲里见过的同一些市场,聪明到足以为风险定价,却仍可能一齐下跌,而下一讲谈泡沫时,会让你看见它们能一齐跌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