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题:经济没有一盏仪表盘指示灯
前面几篇给了你这套机器:繁荣与[[recession|衰退]]的[[business-cycle|经济周期]]、AD-AS 图,以及衡量经济离其潜在水平有多远的[[output-gap|产出缺口]]这个概念。但这一切都假设你能看清自己身在何处。现实中你做不到。官方数据姗姗来迟,还要被修正好几个月;一场衰退往往要等它开始很久之后才被正式宣告。预测者的工作,更像一位医生在解读零散的症状,而不像一名司机瞥一眼油表。
于是经济学家组装起一组信号,每一个都不完美,再来做三角定位。窍门在于:不同的信号带着不同的时间差。有些会在经济转向之前就抽动,有些与经济同步而动,还有些只在转向发生之后才来确认。按这种时间差给指标分门别类,是解读周期的第一项真功夫,我们就从这里开始。
三种时间差:领先、同步、滞后
[[leading-indicators|领先指标]]往往在大经济转向之前就先转向——它们是最早的震颤。经典的例子有:新批建筑许可(人们在工程体现到产出里之前好几个月就承诺要动工)、机器设备的新订单、平均每周工时(老板砍人之前先砍工时)、股票价格、消费者信心调查,以及长期利率与短期利率之间的利差。最后这一项——所谓的收益率曲线——记录好得反常:当短期利率升到长期利率之上(曲线“倒挂”)时,往往一两年内就跟来一场衰退。
同步指标大致与周期齐步走,所以它们告诉你此刻身在何处:在册的总就业人数、工业生产、实际个人收入、实际企业销售额。当经济学家问“这一季经济在扩张吗?”,他们盯着的正是这些数字。滞后指标则只在经济已经转向之后才转向——失业率(企业在衰退里还会留人一阵子,到复苏深处又迟迟不肯重新招人)、通胀率、企业贷款的平均利率,以及库存对销售的比率。滞后指标看似对预测毫无用处,但它们靠确认一次转向是真的、而非昙花一现,挣回了自己的饭钱。
TIMING EXAMPLE INDICATORS WHAT IT ANSW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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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ading building permits, new orders, where are we HEADING?
weekly hours, stock prices,
yield-curve spread, confidence
coincident payroll employment, industrial where are we NOW?
production, real income & sales
lagging unemployment rate, inflation, was the turn REAL?
avg loan rate, inventory ratio预期,与凯恩斯的“动物精神”
请注意,好几个领先指标——信心调查、股票价格、新订单——其实都是在度量人们的预期。这并非偶然。今天的支出,极大地取决于对明天的信念。一家企业只有在预期能卖掉工厂的产出时才会去建厂;一个家庭只有在预期能保住饭碗时才会去买房。所以预期不是周期的一条脚注——它就是周期引擎的一部分。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给它起了那个著名的名字。他论证说,重大的投资决定不可能仅仅建立在冷静的计算之上,因为未来确实无从知晓——没有一张诚实的电子表格能告诉你一座工厂三十年后的回报。他说,填补这道空缺的,是[[animal-spirits|动物精神]]:一种自发的行动冲动,一种乐观或恐惧的情绪。当动物精神高涨时,企业投资,经济抬升;当它转坏时,所有人同时缩手。这让你在阶梯早期遇到的那幅纯粹[[rational-choice|理性选择]]的整洁图景弯折了——人们并非不理性,而是在深度不确定下,他们倚靠信心与直觉,而这两样东西是成波涌动的。
预期还可能成为自我实现的,这正是央行对它如此着魔的原因。如果人人都预期衰退,企业取消订单,家庭增加储蓄,而正是这份谨慎,招来了他们所惧怕的那场萧条。同一个回路也贯穿通胀:如果工人和企业预期明年物价上涨 5%,他们就把 5% 烤进工资要求和标价里,于是这个预期自己兑现了自己。这就是为什么[[inflation-expectations|通胀预期]]被当作一样需要主动管理的东西——一家任由预期松脱漂移的央行,仗还没开打就已经输掉了一半。
大白话讲 IS-LM:支出遇上货币
要把这一切变成一份预测,你需要一种方法,把利率、支出和产出连进同一个框架。经典的教学工具是[[is-lm-model|IS-LM 模型]],它是对凯恩斯的一种解读,画在两条坐标轴上:利率沿着竖边往上走,总产出沿着底边横着走。它只有两条曲线,整件事比它那两个字母透出的样子要友善得多。
IS 曲线是支出这一边(“投资等于储蓄”)。它向下倾斜,道理很朴素:利率较低时,借钱去建、去买、去投资都更便宜,于是总支出、进而产出都更高。利率更低,产出更多——这就是 IS 曲线的全部。LM 曲线是货币这一边(“流动性等于货币”)。它向上倾斜:产出较高时,人们做更多交易、想持有更多现金,而在货币供给固定的情况下,这份多出来的货币需求把利率往上顶。产出更多,利率更高——这就是 LM 曲线的全部。两条曲线相交之处,便是经济所在:一个利率与一个产出水平,在那里支出市场和货币市场同时取得平衡。
现在这张图开始干正事了,而且它与你已经掌握的 AD-AS 图严丝合缝。政府增加支出或减税,会把 IS 曲线推向右方:在任一给定利率下如今都有更多支出,于是产出上升(这正是你早先遇到的[[multiplier-effect|乘数效应]]背后的一环)。央行扩张货币供给,则把 LM 推向右方:四处流淌的货币变多,压低了利率,从而鼓励投资、抬升产出。说到底,IS-LM 交叉图是架在 AD-AS 中 AD 那一边上的一只放大镜——它展示的,是把一根政策杠杆变成[[aggregate-demand|总需求]]一次平移的那些齿轮(利率、货币、借贷)。
预测者实际上是怎么解读经济的
把这些拼起来,你就能想象出一张真实的预测台是怎么运转的——在央行、在财政部,或在某家银行的研究部门。没人会只信一个数字。各处的流程大体相同。
- 读同步指标,确定经济此刻身在何处——就业、产出、销售——并估算当前的产出缺口。
- 扫一遍领先指标和预期调查,看下一次转向的方向,把每一个都当作线索而非判决。
- 把这套说法放进模型里跑一遍——用 AD-AS 看大局,用 IS-LM 看利率与支出如何互动——以核对各部分是否自洽。
- 等滞后指标来确认一次转向是真的,再随着新的、常被修正的数据落地而调整预测。
对结果要保持谦卑。预测的战绩实在乏善可陈:这个行当以错过转折点而声名狼藉,而最深的原因正是凯恩斯所指的那个——动物精神与预期翻转的速度,可以快过任何指标的更新。甚至有一桩由来已久的忧虑,叫[[secular-stagnation|长期停滞]],担心整个周期会沉淀进一种长期疲弱的需求,而惯常的那些信号根本不是为标记它而造的。相关不等于因果:一个领先衰退四十年的指标,也许一直骑在某个如今已经改变了的更深层原因之上。这整套机器的意义,不在于精确预测未来——它做不到——而在于比你只盯着一个数字时少瞎一点点,并且用一种共同的、有纪律的语言来争论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