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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失厌恶与前景理论

为什么丢了 50 元的刺痛,远胜过捡到 50 元的喜悦——而这一条不对称的事实,被整理成前景理论后,竟改写了教科书里“人如何面对风险”的整个说法。这就是行为经济学那枚拿过诺贝尔奖的内核。

捡到五十,丢了五十:核心处的那道不对称

本阶梯前面几篇,已经把“完美无瑕的计算器”这个教科书虚构拆掉了。你认识了有限理性——会在思考上精打细算的头脑——以及那些心智捷径:它们大多数时候帮我们大忙,却会以有规律、可预测的方式把我们带偏。本篇要拿出这些规律里最重要的那一条——让一位心理学家拿下诺贝尔经济学奖的那一条——一路追到它的尽头。它叫损失厌恶,而你一旦感受到它,就再也无法当作没感受过。

拿你自己做个实验。你走在街上,瞥见人行道上有一张五十元——一点小小的、愉快的提振。再跑一遍相反的版本:你伸手往口袋里一摸,原本明明在那儿的五十元,没了。金额一模一样,可那份丢失的咬噬,远比捡到的欣喜要狠。这道不对称,一句话就是损失厌恶:损失比同等的收益显得更大。它不是一种含糊的低落,而是一种可以测量的偏斜。在许多实验里,失去一笔钱的痛苦,大约是得到同一笔钱的快乐的两倍——常被引用的比率,约莫是二比一。

有一个干净的办法,能让你亲身体会这二比一的偏斜。我请你掷一次硬币:正面,你赢 100 元;反面,你输 100 元。纸面上这是一场完全公平的赌局——平均结果恰好为零。然而几乎没人愿意接。要让大多数人肯掷,你得把赢的那边一直加码,加到大约 200 元,对上 100 元的输。仅仅为了让一枚公平硬币值得一碰,赢面就得差不多是输面的两倍。这种拒绝不是不会算数,而是损失厌恶在悄悄为你的勇气定价。

禀赋效应:拥有一件东西,就让它更值钱

损失厌恶留下了一枚著名的指纹,它在你拥有某物的那一刻便会浮现。在一个经典实验里,学生们被免费发了一只咖啡杯,被告知杯子归他们所有,并给了一分钟把它握在手里。随后,他们被问:你最低肯以多少钱把它卖掉?另一组没拿到杯子的人,则被问:你最多肯出多少钱去买一只?按教科书,这两个数字本该大致相当——杯子值多少就是多少。结果却是,卖家开出的价,大约是买家肯付的价的两倍。仅仅是拥有这只杯子,哪怕只六十秒,就抬高了它的价值。这就是禀赋效应

为什么拥有会造成这样的事?把它追溯回损失厌恶。对卖家而言,舍弃这只杯子,被感受为一种*损失*——而损失显得很大。对买家而言,同一只杯子不过是一项尚未到手的*收益*——而收益感觉更轻。两人定价的,其实是不同的情绪事件,于是他们的数字就此分岔。杯子没变;变的是每个人站在零点的哪一侧。禀赋效应,就是损失厌恶被翻译成了买与卖的语言。

前景理论:选择是从一个参照点量起的

损失厌恶与禀赋效应并非一些零散的轶事;1979 年,丹尼尔·卡尼曼与阿莫斯·特沃斯基把它们——连同许多别的东西——缝进了一个连贯的理论,讲的是人在风险下究竟如何选择。他们称它为前景理论,它的核心一招看似简单得有点骗人。旧教科书说,人看重的是*最终的财富状态*——你最后手里有多少钱,仅此而已。前景理论却说,人真正看重的是*变化*——以一个参照点来量度的收益与损失,而这个参照点,通常就是你此刻恰好所站的位置。

从“水平”到“变化”的这一转身,意义深远。它意味着金钱并不存在一把绝对的幸福尺子——只有一条曲线,从你今天的零点向两边弯出去。想象一条 S 形的价值函数。向右走进收益区,曲线上升却趋平:你赚到的头一个 100 元让你兴奋,第二个让你不那么高兴,第十个几乎不再激起什么——这不过是边际效用递减在收益这一侧重新现身。向左走进损失区,曲线下落——但它*一开始就陡陡地*落下,而且坠得比收益那边攀升过的还要深。左侧那更陡的跌势,正是损失厌恶被画成了一幅图。

PROSPECT THEORY'S VALUE FUNCTION  (value felt, not dollars)

                value
                  |        ____ gains: rises, then flattens
                  |      _/
                  |    _/
   losses ___ ___ |__/______________  dollars vs. reference point
        _/        | 0
      _/          |
    _/  <- steeper, deeper on the loss side
  _/

  Same +$100 and -$100, measured from where you stand now:
     value of +$100  =  +10 units of pleasure
     value of -$100  =  -20 units of pain      (about 2x)
  => a fair 50/50 bet to win or lose $100 feels like a net LOSS.
参照点处的那道折角,就是整个要义所在:曲线在零点下方比在上方更陡,于是一笔同等大小的损失,分量压过收益。同样一笔钱落下来,痛多于乐——这正是那枚公平硬币会被拒掷的缘由。

这如何颠覆了教科书对风险的处理

标准模型说过一句很干净的话:人是厌恶风险的,没有别的——在平均价值相等时,他们偏好确定的东西甚于一场赌博。前景理论却说,真相要更乱、也有趣得多:你究竟是抓住安全选项、还是去掷骰子,会*随你站在参照点的哪一侧而翻转*。看一组配对的题。先,在确定的 900 元与 90% 机会拿 1,000 元之间选。大多数人取确定的 900——在收益的领域里谨慎,正如教科书所预测。再看它的镜像:确定损失 900,或 90% 概率损失 1,000(外加 10% 概率分文不失)。这一回,大多数人却去赌,伸手去够那一丝完全躲过损失的渺茫希望。

把这两个答案并在一起读,颠覆就一目了然。同一个人,竟然在收益面前厌恶风险、在损失面前追逐风险——上坡时谨慎,下坡时鲁莽。旧那套“你的风险承受力有多高?”的单旋钮说法,根本无法同时容下这两个答案。前景理论补上的,正是把参照点当作那道枢纽:曲线在收益侧的趋平,让确定的东西显得诱人;而它在损失侧的陡然下坠,则让任何也许能躲过损失的赌博,都值得作一次孤注一掷的尝试。这就是著名的对待风险的“四重模式”,而它,径直从那一条 S 形曲线里掉了出来。

你能眼看着这事在真实经济里变得致命。一个抱着亏损头寸的交易者,按冷冰冰的逻辑,本该只问一句:“从现在这个价位看,这只股票值不值得买?”可一旦踏进了损失的领域,他便变得追逐风险——拒绝卖出,加倍下注,指望能扒回到不赔不赚。投资者出了名地“卖盈快、卖亏慢”,恰如四重模式所预测,往往因此把自己拖垮。那个参照点——他们当初恰好买入的价格——对眼前这个决定本应毫不相干。可对前景理论来说,它就是全部的故事。

把同一个事实,框成收益或损失

正因为选择是从一个参照点读出来的,*你把零点放在哪里*,便悄悄定下了答案——而这扇门,通向你下一篇将完整见到的框架效应。看卡尼曼与特沃斯基的疾病难题。一项方案,对一组人描述为“确定救活 600 人中的 200 人”,对另一组描述为“确定让 600 人中的 400 人死去”。两者措辞不同,结局却完全相同;然而第一种框架,用“被救下的收益”的语言写就,引出谨慎的选择,第二种框架,用“逝去的生命”的损失语言写就,则把人推向赌博。事实从未挪动;挪动的,只有参照点。

这正是为什么损失厌恶,是如此多日常说服背后的引擎。“在优惠结束前锁定你的存款”,把“不行动”框成一种损失,而不是一次错过的收益。刷卡付款要加收一笔“附加费”会让人刺痛;而一模一样的“现金折扣”却让人欣喜——价格相同,参照点相反。健身房、保险公司、延长保固,卖给你的全是“避免一桩鲜活的损失”,因为一个被威胁的损失,对我们的撬动,约莫是同等大小、被许诺的收益的两倍。一旦你认得这台引擎,便会开始听见它在每一段推销词底下空转。

诚实的限度:有多大、有多普遍、有多确凿?

前景理论当之无愧地为卡尼曼赢得了 2002 年的诺贝尔奖(特沃斯基已经去世,而该奖不追授给已故者),它也是整个社会科学中重复验证得最好的发现之一。但一篇诚实的导览,应当点出那些真实存在的争论,而它们不止一处。著名的“二比一”损失厌恶比率,是一个平均值,不是一个常数——它会随赌注的大小、物品的种类、文化,乃至人本身而改变。面对小额、日常的钱,有些人几乎不显出什么损失厌恶;一股活跃的研究文献也主张,这个系数被高估了,它远比那个整齐的数字所暗示的,更依赖于具体情境。

禀赋效应在边缘地带也同样有争议。对老练的交易者、对纯粹为了转售而买进的物品,以及当实验被设计成排除了对任务的单纯误解时,它会缩小、甚至消失——所以那些看似深层心理的东西,可能有一部分是会被熟练所磨掉的“生疏”。而前景理论描述了我们*会*偏离那个冷冰冰的模型,却没有完全解释大脑*为何*生成这副模样;进化论的讲法(一顿丢失的饭食曾经意味着死亡,一顿捡来的不过是好运一天)言之成理,却难以证实。这一切都不曾摧毁这个理论。它反而磨利了它:这个效应真实而重要,但它是一种有幅度的倾向,而非一条带着固定数字的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