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绕开原子的大胆捷径
一块真实的磁铁有亿万亿个原子小箭头,全都在彼此推拉。要一支支地追踪它们是没指望的。物理学家列夫·朗道提出了一条令人叹服的捷径。他说,干脆别去追踪原子。只取我们已经信得过的那一个数——[[order-parameter|序参量]]——然后问一个问题:对那个数的每一个可能取值,系统拥有多少能量?把能量对序参量画出来,那一条曲线的形状,就会把你需要知道的一切告诉你。这就是[[landau-theory|朗道理论]]。
朗道画的那个量并不完全是原始能量,而是自由能——把热量的致乱效应也折算了进去的能量。你不需要它的公式;你只需要它的含义。大自然在给定温度下,会安顿在自由能最低的地方,恰如一颗弹珠滚到碗底。于是整个游戏变成了:画出那只碗,找到它的碗底,读出那里的序参量。如果碗底落在零,系统就是无序的。如果碗底滑到了某个不为零的值,系统就有序了。所谓相变,不过是当你转动温度时,那只碗在改变形状。
看着那只碗改变形状
下面是磁铁的那幅图景,而它确实可爱。在高温下,自由能曲线是一只只有一个碗底的简单碗,碗底恰好落在序参量为零处。弹珠停在那里:没有净磁性,是无序相。热量想要无序,它得到的就是无序。
现在把磁铁冷却。碗开始变形。它的中心隆起成一个小包,与此同时,两侧对称地裂开两道新的凹陷。如今最低点不再落在零——它们滑到了一个正值,和一个数值相等的负值上。原本停在中心的弹珠,发现自己正搁在一个包顶上,便往两道凹陷之一滚了下去。它滚下去的那一刻,序参量就不再是零了:磁铁自发磁化了,而且它不得不在左和右之间——北和南之间——做出选择。这只碗,简直就在你眼前上演了[[symmetry-breaking|对称性破缺]]。
- 在相变之上:一只碗底居中、落在零处的单底碗。系统就停在那儿,无序。
- 恰在相变处:碗底变平——那只碗在零附近变得非常软,既不是清楚的一个最低点,也不是两个。
- 在相变之下:中心隆起,离开零处出现两道对称的凹陷。弹珠必须滚进其中一道,从而打破对称性。
- 随着你继续降温,凹陷会滑得更远:序参量变大,磁铁变得更强。
一只碗如何区分两类相变
同样的碗图,毫不费力地解释了两大家族之间的差别。在上面那块磁铁里,新的凹陷是平滑裂开的:恰在相变处,碗底只离开零一丁点,然后才长大。序参量从零悄悄爬升——这正是[[second-order-transition|二级相变]]那平滑的标志。慢慢降温,你绝不会看到任何一震,只会看到磁性温柔地苏醒。
但假设那只碗的形状不一样——假设在离零相当远处又形成了第二对凹陷,而中央的碗底却仍然是最低的。随着你降温,那两道外侧的凹陷越来越深,到某个时刻它们突然沉到了中心之下。这下,弹珠要一跃翻过山脊,从中心跳到远处的凹陷里:序参量一下子从零蹦到一个很大的值。这正是[[first-order-transition|一级相变]]那悬崖边缘般的标志,带着它突然的改变和它的潜热。同一个框架,不同的碗,相反的行为。
朗道理论说对了什么——又在哪儿撒了谎
朗道理论是二十世纪物理学的一大凯旋。仅凭一条曲线和对对称性的敬重,它就预言了有序会出现、有序既可能平滑出现也可能带着一跃出现、而高温相永远是更对称的那一个。它是物理学家讨论几乎每一种相变所用的共通语言。只要你学会想象那只碗,你就握住了一把能打开几十扇门的钥匙。
但诚实要求一句告诫,而且是很深的一句。朗道悄悄假定序参量在整块样品里只有一个明确的值,无视了它其实会颤动、会一处一处地变化这个事实。在远离相变的地方,那种颤动微不足道,朗道理论极为出色。但恰在连续相变处,那种颤动——我们后面会叫它[[critical-fluctuation|涨落]]——会变得狂野并喧宾夺主,于是朗道理论在精细之处悄悄出了错。修补这一失败,正是接下来两讲的大故事,而它通向人类发现过的最美的一些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