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弱」——以及弱为何依然当家
到目前为止我们认识了四种键,其中离子键和共价键是重量级选手。这一篇要讲的是轻量级——弱键——以及为什么把它们当成「弱」而轻视会是个大错。我们关心的两种是范德华键(之前瞥过一眼)和它一个特别的、稍微强一点的表亲,叫氢键。
在进入任何细节之前,先抓住关键的直觉:单独一个弱键软弱无力——但它们多得无法想象。一杯水里,每个分子都用这种温柔的键攀附着好几个邻居,亿万亿万个一起工作。一声低语什么都不是;可一整座体育场的低语就是一片轰鸣。弱键主宰日常世界,靠的正是这个道理。
偏心的水分子
一个水分子是一个氧原子带着两个粘在它上面的氢原子。氧和氢之间靠普通的共价键连接——它们共享电子。但氧对电子的贪吃程度远胜过氢;它的电负性高得多。所以在争夺共享电子的拔河里,氧赢了,把电子拽向自己这一边。
结果是一个偏心的分子。氧那一端最终略带负电(它分到的电子超过了公平份额),而两个氢那一端则略带正电(电子被夺走了)。整个分子总体上是电中性的,却有明确的正端和负端——就像一根小小的条形磁铁,只不过是针对电荷而言的。化学家把这种性质叫「极性」。
分子手拉着手
现在把许多水分子放到一起。一个分子带正电的氢端,被下一个分子带负电的氧端吸引。每个分子都伸出手、和邻居连上——这就是一个氢键。整团液体于是变成一张松散、不断变换的网:分子们手拉着手,又随着彼此推搡而不停松开、再重新抓住。
正是这份手拉手,让水的沸点高得出人意料。拿一个体积相近、却没有氢键的小分子来比,比如气体硫化氢——它的沸点远在冰点之下,室温下是气体。单论分子大小,水也「本该」是气体。可要把水煮沸,你必须先把那些拉着的手统统扯开,而一次性打断亿万个键需要大量的热。弱键一旦相乘,就成了一道实打实的屏障。
如果用键能来打分,单个氢键大约比水分子内部的共价键弱二十倍,而一次范德华接触还要更弱。然而它们靠纯粹的数量取胜。这就是反复出现的教训:永远别只凭一个的强度去评判一种力——要问它一共有多少个。
为什么冰会浮起来
现在来看水最奇怪的把戏。几乎所有东西结冰时都会缩——原子慢下来、挤得更近,于是固体比液体更密、会下沉。水却反其道而行:冰比液态水更轻(密度更小),这就是为什么冰块会浮、湖泊从上往下结冰。要是水「正常」行事,池塘每个冬天都会从底部冻得严严实实,把里面的一切都冻死。
罪魁祸首正是氢键。在液态水里,分子翻滚着挤在一起,手拉手时连时断。当水结冰时,每个分子都按固定的角度和邻居锁定氢键,而这些角度迫使分子排成一种敞开、宽敞的六边形晶格——更像蜂巢,而不是紧紧堆叠的一团。这些键把分子撑在「一臂之遥」,于是固体反而更空旷,因此也比液体更轻。
最微弱的键,以及它为何依然重要
就连氢键之下,还潜伏着所有力中最微弱的一种——范德华键,它作用在那些根本不偏心的原子身上。秘密在于:电子云是软的——它能在一瞬间被压出凹陷、被推得变形。一团云有多容易变形,由它的极化率来衡量:松软、容易被压陷的云极化率高;紧绷、僵硬的云则不然。
这场舞蹈是这样的:在任意一瞬,原子那团软软的云会纯粹出于偶然而有点不均匀,于是短暂地偏了心。这转瞬即逝的偏斜把邻居的云也压得跟着偏,两个闪烁的不均衡彼此吸引——一种不断重新洗牌、轻若游丝的拉力。原子越是容易极化(越软),这股力就越强。这就是为什么更大、更软的分子攀附得更牢,也是为什么壁虎能爬上玻璃:它脚毛与墙面之间有亿万个这种微小的范德华接触,加起来竟成了一把能托住它全部体重的「抓手」。
所以整篇文章的教训是:弱键凭着它们数不清的数量,悄悄决定了你的汤在多少度沸腾、让鱼能在结冰的湖里活下去、还让一只蜥蜴敢于违抗地心引力。每个键的强度只是故事的一半。另一半很简单:一共有多少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