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原子叠成一层层薄片
上一讲我们说,散射波会在少数几个特殊方向上彼此增强,但没把*究竟是哪些*方向钉下来。两位物理学家——威廉·布拉格和他的儿子劳伦斯,大约在 1913 年——找到了一个让这件事几乎一目了然的办法。他们的诀窍是:别再去想一个个单独的原子,而是把晶体看成一摞平整、等距的原子薄片,就像一本厚书侧放着的一页页纸,又像从侧面看一栋高楼的一层层楼板。
可爱之处就在这里:同一块晶体,可以用许多种不同的方式切成薄片。你可以取那些显而易见的水平楼层,也可以斜着切,或者切得更陡——每一组平行的薄片都以不同的方式穿过原子,并有它自己的间距。每一组这样的薄片都得到一个标签,一组小小的整数三元组,叫做[[miller-indices|米勒指数]],它无非是一种整洁的说法,用来指明我们说的是*哪一种*切法。不必去操心怎么算它们;眼下它们只是给“把同一块晶体叠成薄片的不同方式”贴的名牌。
为什么要费心搞这幅“分层”图像?因为它把[[diffraction|衍射]]那桩乱糟糟的事——几十亿个原子各自抛出波纹——化成了一个连小学生都抓得住的问题:相邻薄片的反射,何时彼此一致?正是这一招,让[[x-ray-diffraction|X 射线衍射]]从理论家的白日梦,变成了一件实用的工具。布拉格的薄片并不是另一套有别于上一讲的物理;它就是同样的散射,被重新打包成一种你能用尺子和一点几何去推敲的形式。
一场“走多远”的赛跑
现在,让一道波以很小的掠射角打到这一摞薄片上。一小部分波从最上面那片反射回来;又有一小部分潜下去,从第二片反射回来;再下去从第三片,如此类推。潜到更深一层薄片的那道波,得多走一点*路*——往下、再往上——然后才能重新和它那个从顶层弹回的“兄弟”会合。这一段多走的距离,正是整个故事的核心。
只有当波重新会合时步调一致——波峰对波峰——它们才会叠加成强信号。如果那道更深的波多走的路程,恰好是整整一个波长、或恰好两个、或恰好三个——任意一个*整数*个波长——那么它回来时就和顶层的波完全同步,于是彼此增强。要是多走的路程是某个尴尬的中间值,比如一个半波长,那波峰就落到波谷上,相互抵消。所以你能不能看到一个亮斑,由一个简单的“赛跑条件”决定:那段多走的路,是不是正好等于整数个波长?
用大白话说布拉格定律
几何学把那个“赛跑条件”变成一句整洁的话,这就是[[bragg-law|布拉格定律]]。那道更深的波多走的距离,取决于两件事:薄片之间隔多远,以及掠射角有多平。把它们合到一起,出现亮斑的条件就是:*薄片间距的两倍,乘以掠射角的正弦,等于整数个波长。*
2 d sin(theta) = n x wavelength d = spacing between the atom sheets theta = glancing angle of the beam n = a whole number (1, 2, 3, ...) wavelength = wavelength of the X-rays
留意一下这条方程给你买来了什么。X 射线的波长你是*知道*的——是你自己选的。亮斑出现的角度你是*测得*的。于是你就能解出那个你没法直接看见的量:d,原子薄片之间的间距。而最简单的叠法所对应的最小间距,又与晶体的[[lattice-constant|晶格常数]]——也就是整个晶格最基本的那段重复距离——紧密相关。有了布拉格定律,你就把一个测出来的角度,变成了一把原子尺。
反过来推一遍
- 选定一束已知波长的 X 射线,对准晶体打过去,并慢慢转动晶体,让掠射角扫过许许多多的数值。
- 盯着那些会突然爆出明亮反射的角度。它们正是布拉格定律对某一组薄片成立的角度。
- 对每一次爆亮,把已知的波长和测得的角度代进定律,解出 d——也就是那组薄片的间距。
- 把许多组薄片的间距都收集起来,你就能重建出晶体那块重复积木的大小和形状。
有一处微妙之处,值得老实地点出来。布拉格定律告诉你每一组薄片的*间距*,却不直接告诉你每片薄片里坐着多少原子、或每个光斑该亮到什么程度。两块不同的晶体,可能共享某些间距,光斑的亮度却大不相同。所以布拉格定律钉死的是*几何*——“在哪里”——而光斑的*强度*——“有多强”——则需要一个你以后会遇到的、更进一步的想法。不过,单论找出重复积木的形状与大小,光是布拉格定律本身就已是一场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