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黏合不是可有可无的
在上一篇里,你认识了*连接*——那些被“铆牢”、被封死、被“接上线路”的连接,正是它们把细胞锁进一张能工作的细胞片中。但连接是建造完成后的成品;在能搭起任何连接之前,两个细胞得先彼此找到对方,并下定决心抓住不放。这个决定就是细胞黏附,它是一个多细胞生物所做的一切默默无闻的前提。把黏附分子从一个细胞上拔掉,它就不再属于任何地方:它缩成一团、松开邻居,要么飘走、要么死去。组织并不是靠魔法、也不是靠塞得密实才连在一起的——它们是靠特定的蛋白质抓住特定的搭档才连在一起的。
一个细胞真正能抓的东西其实只有两样:*另一个细胞*,或者*细胞外的支架*——也就是细胞外基质,那张由分泌出来的蛋白质和糖构成的网,待会儿你会更多地听到它。黏附的故事几乎全都归结为少数几个蛋白质家族,每一个都专门负责那两项工作中的一项。钙黏蛋白负责细胞对细胞的抓握;整合素负责细胞对基质的抓握;选择素则负责一种快速、且故意做得很弱的抓握,用来在流动的血液中把细胞“捞”住。把这三类学会,你就掌握了一个身体如何把自己维系在一起的“语法”。
钙黏蛋白:细胞抓细胞,且离不开钙
钙黏蛋白是一种穿过质膜、伸进两个细胞之间缝隙里的蛋白质。让它真正有用的诀窍在于*选择性*:从一个细胞上伸出来的钙黏蛋白,与从邻居身上伸出来的*同一种钙黏蛋白*结合得最牢。这是一种“同嗜性”的抓握——同类配同类。所以一个带着 E-钙黏蛋白的细胞会乐意地黏住其他带 E-钙黏蛋白的细胞,而一个带着 N-钙黏蛋白的细胞则偏爱其他带 N-钙黏蛋白的细胞。两群带着不同钙黏蛋白的细胞,如果混在一起,会各自归位、彼此分开,就像油和水一样。单凭这一条性质——“我黏住跟我相配的细胞”——就足以开始把一堆杂乱的细胞组织成一个个泾渭分明的组织。
钙黏蛋白英文名里的“ca”是一条线索,指向它的第二个特征:它们是钙依赖性的(calcium-dependent)。只有当细胞之间的缝隙里存在钙离子时,钙黏蛋白才会折叠成它那个能抓握的形状;把钙抽走,整个分子就会瘫软下来、松开手。这并不是缺陷,而是一个控制旋钮——细胞可以通过调控钙来松开或收紧它的连接,这在一个发育中胚胎不断重排的过程里关系重大。在细胞内部,钙黏蛋白并非自由漂浮:它们的尾巴通过衔接蛋白勾连到细胞骨架上,于是一次钙黏蛋白的抓握,在机械上是与细胞的内部支架相连的。上一篇你研究黏着连接和桥粒时,看到的正是钙黏蛋白在做这件事——分别锚定到肌动蛋白和中间丝上。
整合素:抓住支架,也聆听支架
钙黏蛋白把细胞连到细胞,但大多数细胞还需要锚定到自身周围的支架上。那个支架就是细胞外基质:一张坚韧的、分泌出来的蛋白质网,里面有提供抗拉强度的胶原蛋白,还有作为细胞抓附表面的纤连蛋白和层粘连蛋白。负责抓附的那个蛋白质,就是整合素。整合素横跨膜,在外侧夹住基质里的特定位点,而它在内侧的尾巴——就像钙黏蛋白那样——连到细胞骨架上。所以整合素是一座机械桥梁:它把细胞的内部支架直接系到它所栖身的外部支架上。(你上一篇认识的那种细胞—基质锚定结构,半桥粒,正是由整合素做这件事搭起来的。)
但整合素做着钙黏蛋白几乎不做的一件事,而这恰恰是最值得记住的部分:它们不只是抓握器,更是*传感器*。这种连接是双向运作的。从内侧,细胞可以把它的整合素在“松弛的低抓握态”和“绷紧的高抓握态”之间切换——这叫“由内向外”的信号——使它能够时刻决定要抓得多牢。而从外侧,当一个整合素抓住基质时,它会把一个信号*送回*细胞内部——这叫“由外向内”的信号——报告说“是的,我已经附着在某个结实的东西上了”。通过这条双向线路,细胞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周围环境的硬度和拉力,这一现象称为机械转导:把一个机械力转换成一条化学信息。
一个细胞为什么要在乎自己是否附着着?因为对你体内的大多数细胞来说,附着就是活下去的许可证。一个失去了对基质抓握的细胞——也就是从它的整合素那里收不到“我已锚定”信号的细胞——通常会触发自己的死亡,这是一种叫做*失巢凋亡*(anoikis,希腊语意为“无家可归”)的自毁反应。这听起来很冷酷,却是一条出色的安全规则:它意味着一个挣脱开来、飘到错误地方的细胞会被悄悄清除,而不被允许在一个本不属于它的地方安营扎寨。请记住这个念头;它会在最后一节里强势回归。
选择素:在激流中捉住一个细胞
第三个家族解决了前两个解决不了的一个难题。钙黏蛋白和整合素结成的是牢固、持久的连接——用来建造稳定的组织再合适不过,可要去抓一个飞驰而过的东西却毫无用处。但你的白细胞一辈子都在飞驰而过,被裹挟在快速流动的血管里。当某个组织里发生感染时,那些防御细胞必须设法在恰好正确的地点*离开*血流。你没法靠夹紧来截住一股激流;那样你只会被扯掉。选择素就是答案:一种很弱、却“快接快放”的抓握器,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就完成一次扣上又松开。
下面是这套优雅的“编舞”,它是细胞生物学里最美的序列之一。当某个组织发炎时,附近血管内壁的细胞会把选择素竖在自己表面,当作一面旗子。一个翻滚而过的白细胞蹭到一个选择素,选择素抓住白细胞上的一个糖标签、随即松手——接着下一个选择素抓住又松开,再下一个又抓又松。累积起来的效果,就是白细胞沿着血管壁缓缓地*滚动*,而不是飞速掠过,像一个球顺着一道魔术贴斜坡一蹦一蹦地往下滚。这缓慢的滚动争取到了时间:现在白细胞可以把它的整合素切换到高抓握态、牢牢夹住、戛然停下,再从血管内壁细胞之间挤出去、进入组织。选择素并不把整件事做完——它们只是把细胞放慢到足以让整合素接手的程度。
WHITE BLOOD CELL LEAVING THE BLOOD (blood flow ->)
fast flow slow roll firm stop exit
(free) (selectins) (integrins) (squeeze out)
O ---> O o O o O o O ---> [O] ---> O
~~~~~~~~~~~~~~~~~~~~~~~~~~~~~~~~~~~~~~~~~~~~~~~~~~~~~~~~~~~~ vessel wall
grab/release clamp down into tissue
(weak, repeated) (strong)
selectins slow it down -> integrins make it stop -> cell crosses请留意,这三个家族合起来说明了什么。不同的工作需要不同*种类*的黏性,而不只是更多的黏性。钙黏蛋白的工作是稳稳地抓住好多年;选择素的工作则是每秒钟抓握又松开几十次。同一个词,“黏附”,底下藏着从永久焊接到转瞬一触的一整段光谱——而细胞会为每一项任务挑出对的那件工具。
黏附作为建造者:塑造组织
黏附不仅是一个已建成的组织得以维系在一起的方式——它还是组织最初被*建造*出来所凭借的主要工具之一。回想一下钙黏蛋白那条“同嗜性、同类配同类”的规则。在一个发育中的胚胎里,当一群细胞打开某一种特定的钙黏蛋白时,这些细胞就会自动彼此抱团,并从带着另一种钙黏蛋白的细胞旁边抽离开来。这种差异黏附使得一张看起来均匀的细胞片,能够自发地分选成一层层、一簇簇——这正是器官最原始的开端——而无需任何一个细胞掌握整个身体的地图。每个细胞只是遵守一条关于“该黏住谁”的局部规则,结构便涌现了出来。
黏附还会有目的地*建立并打破*连接。发育过程中一些最戏剧性的动作,恰恰发生在一个细胞有意松手的时候:一个上皮细胞,本来被铆在邻居身上,却可以关掉它的 E-钙黏蛋白、松开抓握,作为一个迁移性细胞爬向一个新的位置。在这里把黏附关掉并不是损伤——而是建造身体过程中一个程序化、可逆的环节。把整合素的故事并排放在一起看:细胞在迁移时,用前端的整合素抓住基质、又在后端松开,把自己沿着支架一把一把地拽着走,就像一个攀岩者在岩壁上。建造一个身体,是一个不断抓握、感知、松开、再抓握的循环。
接触抑制——以及当黏附失灵时会发生什么
黏附还做着一件结果关乎生死的工作:它让一个细胞*知道自己有邻居*,而这份认知会告诉它何时该停下。把正常细胞养在培养皿里,它们会分裂、铺展,直到把表面铺成单单一层;一旦它们四面八方都触到了邻居,就停止分裂。这就是接触抑制——通过细胞间黏附所感知到的拥挤,叫停了生长。这是“没地方了,所以别再增殖”的细胞版本,也是一个健康组织为什么会长到恰当的大小、随后稳住不动、而不是没完没了地堆积起来的重要原因。
现在,把我们之前留下的几条线索接回来,因为黏附的失灵正是细胞生物学转向临床的地方。癌细胞会习以为常地失去接触抑制:它们对拥挤的信号充耳不闻,即便没有空间也照旧分裂,堆成一个肿瘤。许多癌细胞还会失去它们的 E-钙黏蛋白,于是不再抓住邻居、能够挣脱组织。还记得失巢凋亡吗——正常细胞一旦失去对基质的抓握就会遭受的那种死亡?那些学会了*无视*这道死刑判决的癌细胞,便能在没有系泊的情况下存活下来——在血液或淋巴里漂流,在远离“老家”的地方播下新的肿瘤。这种逃逸与扩散就是转移,正是它让癌症变得致命。
在你继续往下读之前,有一句诚实的提醒,因为这是一个常见的陷阱。人们很容易把转移想象成“细胞的胶水溶解掉了”。事情没那么简单。一个发生转移的细胞并不只是丢掉了黏附——它是把黏附*重新编程*了,关掉一组黏附分子、打开另一组,好让自己能够松手、迁移、熬过旅途,然后再次抓握以在一个新地点定居下来。它劫持的,正是那个本来用于建造和维护你身体组织的、受控的“抓握—松开”循环。黏附分子不只是身体的铆钉,它们更是一门语言,而癌症学会了在错误的地点说这门语言。这恰恰是为什么,理解钙黏蛋白和整合素正常的“语法”,是去对抗那种滥用它的疾病的第一步——也正好是通往后面癌症那一级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