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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子马达:在细胞里步行运货

上一篇给了细胞它的纤维;这一篇要给它“交通”。来认识那些真正会沿着纤维行走的蛋白质机器——它们一小步一小步地走,拖着囊泡乃至整个细胞器,穿越一座大得不能把送货交给运气的细胞。

为什么细胞不能把送货交给运气

在上一篇里,我们把细胞的三类纤维都挂了出来:负责形状与爬行的肌动蛋白丝、提供纯粹强度的中间丝,以及作为又长又硬的“公路”的微管。我们甚至注意到,微管像一条条从市中心向外延伸的道路那样,从细胞核附近的一个枢纽——中心体——向四面八方辐射。可是没有交通,道路就毫无用处。这一篇讲的正是交通:那些真正沿着轨道移动、把货物从细胞这一端运到那一端的微型机器。

何必这么费事?细胞难道不能任由东西自己漂过去吗?对一个微小的细菌来说,可以——在极短的距离上,随机的碰撞(也就是你在膜那一级台阶里见过的扩散)足够快地把分子搅来搅去。但更大的真核细胞面对的是一个尺度问题。一个神经元的“线路”从胞体到它遥远的末端可以长达一米,而要等一个囊泡随机扩散那么远,需要的就不是几秒,而是好多好多年。扩散无法随尺度放大。一旦超过某个大小,一个靠运气的细胞就会饿死自己的“城郊”。

于是细胞就建起了定向投送。把细胞想象成一座城市:微管和肌动蛋白丝是它的道路网,沿着它们行驶着一队叫做马达蛋白的“送货卡车”。一辆卡车抓住一个装着货物的囊泡,扣上某条轨道,然后步行——没错,是步行——走到目的地。这就是胞内运输,它正是“一座有物流的城市”与“一座东西掉哪儿就停哪儿的城市”之间的区别。

一个蛋白质“走路”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里的“走路”并不是一个松散的比喻——它几乎是字面意义上的真实,值得你仔细在脑中描画。一个典型的马达蛋白,长着两个圆圆的头部,连在柔韧的“脖子”上,再接到一条长长的尾巴上;尾巴抓住货物,头部抓住轨道。两个头轮流动作:一个稳稳锚在纤维上,另一个向前摆出去、抓住前方下一个落脚点,然后后面那个松手,再轮到它摆到前面去。一步、一步、又一步——一种真正的“手递手”式步态,就跟你抓着绳子把自己往前拉时所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动力从哪儿来?来自 ATP——就是上一级台阶里驱动那些泵的同一枚“燃料硬币”。下面是诚实、不含糊其辞的机制。一个头部结合上一分子 ATP;这一结合微妙地改变了蛋白质的形状,使“脖子”把搭档头部往前摆。这个头随后劈开 ATP、释放掉用过的碎片,这又让它经历另一次形状变化,把货物往前拉,并让它做好再次抓握的准备。烧掉一个 ATP,迈出一步。每一个循环,都把劈开 ATP 的化学能转换成一次微小的机械“扑动”。

三个家族,两种道路

细胞并不只用一种通用卡车——它运营着三大马达蛋白家族,而把它们区分开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它们行驶在哪条路上。肌球蛋白走在肌动蛋白丝上。驱动蛋白动力蛋白都走在微管上,但方向相反。知道了路,你也就大致知道了一台马达在干什么,因为每一种纤维通向细胞里不同的地方。

下面是让定向投送成为可能的那个关键念头:轨道本身自带方向。一根微管两端并不相同——一端(“负”端)通常锚定在细胞中央附近的中心体上,另一端(“正”端)则朝着细胞膜伸展出去。这根纤维就像一条画好了箭头的单行道。驱动蛋白天生朝正端走——向外,朝边缘走;动力蛋白则反着走,朝负端走——向内,回到中央。于是同一条标好方向的道路,只要每个方向各用一种不同的马达,就能承载双向的交通。

        CENTROSOME                                   CELL MEMBRANE
    (cell centre, minus end)                       (cell rim, plus end)
            |                                                |
            *======================== microtubule ==========>
            (-)                                            (+)

   <----  DYNEIN  walks toward the centre (minus end / inward)
          KINESIN walks toward the rim    (plus end / outward)  ---->

   ( and on a separate actin road: MYOSIN hauls short-haul cargo )
一根微管是一条有方向的单行道:驱动蛋白朝细胞边缘的正端向外开,动力蛋白朝中心体的负端向内开。肌球蛋白则在另一条肌动蛋白道路上工作,主要负责短途的局部运送。

一个你能切身体会的真实例子:在你的眼睛里,载着色素的小包被动力蛋白往内拖、被驱动蛋白往外拖,以此调节细胞对光线的反应。在一个长长的神经元里,驱动蛋白把新鲜的补给从胞体一路运到遥远的末梢,而动力蛋白则把用旧的零件和信号带回来。正端和负端并不是为了术语而术语——它们是“地址”,让一台“瞎眼”的化学机器仍能把货送到城里正确的那一边。

认识这些卡车:肌球蛋白、驱动蛋白、动力蛋白

驱动蛋白是“走路”这个概念最干净利落的范本,也是你该最先描画的那一个。它个头小,在微管上朝正端行走,并且以“持续行走”(即所谓的持续性)而闻名:一个驱动蛋白分子能连走上百步乃至更多的“手递手”而从不放手,每一步约八纳米,正好跨过轨道上一个微管蛋白的“积木”。一个分子真的能凭一己之力把一个囊泡运送很远,就像一名快递员独自走完整段路程。它是细胞向外行驶的主力长途卡车。

动力蛋白在同样的微管道路上反着开——向内,朝着中心体和负端——因而负责“回程”:把用旧的细胞器拖回中央、帮助给细胞核定位,以及在分裂时拉扯染色体。它比驱动蛋白更大、机械上也更“凌乱”,单凭自己走起来相当邋遢,常常打滑。实际工作中,动力蛋白要倚仗一大群辅助蛋白才能牢牢抓住货物、走得笔直。所以别把动力蛋白只想象成“倒着开的驱动蛋白”——同一条路、相反的方向,但它是一台更笨拙、更靠“委员会”运作的机器。

肌球蛋白是人类最早认识的马达,而这个家族变化多端、妙趣横生。它走在肌动蛋白道路上,而不是微管上。其中一种——肌球蛋白 V——是一台和驱动蛋白颇为相似的持续性运货马达:两个头、手递手,在肌动蛋白上把囊泡运送一段段短途的局部路程,尤其是在肌动蛋白网密集的细胞边缘附近。但最有名的肌球蛋白——肌肉里的那种——则作为一支庞大的团队工作,而且根本不运货:成千上万个短小、非持续性的肌球蛋白各自抓住肌动蛋白、猛地来一记“动力冲程”,然后放手,它们合起来的拉拽让整捆纤维彼此滑过。正是这种同步的拉动让一根肌纤维缩短——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眨眼背后,都是肌动蛋白与肌球蛋白的滑动。

装货、寻址,与堵车

一辆卡车的价值,取决于它的物流。那么,一台马达怎么知道该装什么、送到哪儿呢?每台马达的尾端会结合到囊泡表面特定的标签上——一种分子“地址签”,常常就是你以后会更多接触的囊泡运输系统里用来分拣货物的同一类标签。一个要送往细胞边缘的囊泡,带着一个能抓住驱动蛋白的签;一个要送往中央的囊泡,则带着一个能抓住动力蛋白的签。马达本身则一如既往地“傻得可爱”。它不看地图;它只是沿着自己那一种轨道、朝自己那一个方向走,而寻址,是由货物一开始招募了哪台马达来完成的。

实情比这更乱、也更有意思。一个囊泡往往同时载着两个方向的马达——驱动蛋白和动力蛋白抓着同一件货物,互相拔河。于是货物来回抖动,只是缓慢地朝目的地“净挪”,具体偏向哪边,取决于细胞此刻通过开关马达让哪一方获胜。这看着像在浪费,但正是这一推一拉,让细胞能在半路上改变一次投送的“主意”、随时给货物改道,还能把一个卡住的囊泡硬挤过障碍。真实的胞内交通并不是井然有序的单向行驶;它是一场嘈杂的、双向的混战——却照样能抵达。

而且像任何城市一样,这座城市也会陷入“死锁”——并带来实实在在的后果。长长的神经元完全依赖马达把补给运送过它们巨大的长度,因此一旦运输出了岔子,遥远的末端就会饿死。越来越多的证据把这种轴突交通的失灵,与神经退行性疾病联系到一起。事实证明,这台不起眼的“送货卡车”并不是细胞生物学里一个无足轻重的细节,而是你那些最长的细胞赖以存活的东西。

把它们串起来

退一步看,这座城市就完整了。上一篇铺好了路;这一篇把卡车开了上去。马达蛋白是把 ATP 的化学能,转化成沿纤维真实、定向的脚步的蛋白质机器。肌球蛋白在肌动蛋白道路上工作;驱动蛋白和动力蛋白在微管道路上朝相反方向工作,把轨道自带的正、负极性当作地址来读。它们合起来让胞内运输成为可能——这正是为什么一个细胞可以大得惊人,却仍能在几秒内把一个包裹从中央送到边缘。

我们如今已经见过马达运货,也见过马达组队去弯曲一块肌肉。但同样的把戏——马达沿着微管轨道行走——还能反过来朝外用,去推动整个细胞、或推动它周围的液体。把那些轨道捆成一个精密的“芯”、让马达沿着它们排好队,一个细胞就能长出一根会摆动的“毛发”,划着自己穿过水、或在它表面扫起一股水流。这就是纤毛和鞭毛,而下一篇就要带我们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