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有腿却会走路的细胞
到现在,你已经把细胞骨架当作框架、也当作道路网认识过了,还看过马达蛋白沿着它的轨道行走、搬运货物。这篇指南要把这个想法整个翻过来看。这一次,不是一台马达*沿着*一根固定的纤维行走,而是请你想象纤维自身在生长、推挤、拖拽——直到整个细胞把自己拽过一个表面。这就是细胞爬行;一旦你见过它,就再也不会把细胞看成只有被外力推动时才会动的被动胶块了。
我们得把意思说清楚,因为细胞的运动方式不止一种。精子或会游的细菌是在*游泳*,靠一条鞭子似的尾巴在液体里摆动——那是纤毛与鞭毛的故事,是另一章的内容。爬行则是另一回事:一个细胞在固体表面上缓缓移行,就像变形虫在浮藻上蠕动,或一个白细胞贴着血管壁滑行。没有尾巴,也没有液体可供推蹬——只是细胞抓住地面、把自己往前拽,就像你可能在一道矮栅栏底下匍匐着把身体往前拖那样。
前缘:会推挤的肌动蛋白
一个爬行的细胞有头有尾,而戏从头部开始。在那里,细胞摊平成一片薄薄的、扇形的膜,像拖鞋的前端往前滑那样朝前铺展开去——这就是片状伪足(也叫板状伪足)。(有些细胞改为戳出一根根细窄的尖刺,叫作丝状伪足,像手指那样探着路。)把这片膜向外推的,正是你早先认识过的那种最细的细胞骨架纤维:肌动蛋白微丝。就在这前缘上,一张致密的、分枝的肌动蛋白网正在被搭建,而推力的秘密,就藏在它生长的*位置*里。
回想一下,肌动蛋白纤维是由小小的蛋白质亚基首尾相接拼装而成的。在这里,新鲜的亚基被添加到纤维的最尖端——也就是顶着细胞前部质膜内侧的那一头。每嵌进一个亚基,就把它所在的纤维拉长一格,而成千上万根纤维同时顶着膜伸长,便合力把膜往前推。这不太像一根攻城槌,更像一丛竹笋一齐往帐篷壁里长,把那面壁顶得鼓出去。再加上更靠后处细胞自身的收缩性拉拽,整条前缘便一格一格地向前推进。
这里有一幅需要纠正的图景:那层膜并不是被来自内部的压力吹起来的气球。这股推力是机械的、局部的——是肌动蛋白纤维实实在在地在伸长、一个亚基接一个亚基地在它们接触膜的地方把膜往外顶。把它想成施工,而不是充气。正是这个区别,让一个爬行细胞的前部能如此灵巧地转向:在新的一侧把网搭得更卖力,细胞就朝那边拐过去。
抓握与拉拽:爬行的四拍循环
在前端推出一片膜,只是第一拍。光是推,只会把细胞摊得更薄,像面团一样;要真正*前进*,细胞还必须抓住地面、把身躯拽向前、再在身后松手。因此,爬行是一个由四个协调动作组成的、反复运行的循环,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把细胞往前挪一小步。
- 伸出。在前端,肌动蛋白网顶着膜生长,把片状伪足沿着表面往前推——细胞伸出了一只薄薄的“脚”。
- 黏附。在新伸出的前端落地之处,细胞把自己粘到地面上,形成一批新的锚点。这些抓握点是关键的新角色——没有它们,细胞就会像车轮在冰上空转一样在原地打滑。
- 收缩。前端锚定之后,细胞动用马达蛋白拉扯其内部的肌动蛋白缆索,把细胞沉重的后部——连同细胞核、各种细胞器一起——朝新的前端拖过去。
- 释放。在后端,旧的抓握点松开,拖在后面的边缘脱离地面,细胞的尾部被解放出来、得以被收拢上来。此时细胞已经向前迈了一步——循环又从新的前端重新开始。
第三拍重新用上了你早已认识的机器。把细胞身体往前拉,是肌球蛋白的活儿——这种马达蛋白抓住肌动蛋白丝、拽着它们彼此滑过——正是你屈肌时驱动肌肉的那同一套肌动蛋白—肌球蛋白收缩。从真正的意义上说,一个爬行的细胞,是在自己的中段做了一次微型的肌肉收缩,好把尾巴拽上来。前端推、中段拉、后端松手:这套分工,就是全部的诀窍。
抓住地面的手:整合素
第二拍里的那些抓握点值得细看,因为细胞没法在“无”上面爬行。在几乎每一个动物细胞之外,都铺着一层由分泌出来的分子构成的支架——细胞外基质,一团由像胶原蛋白这样坚韧的蛋白质织成的“毡子”,它填满细胞之间的空隙,赋予组织以质地。那张基质,就是爬行细胞所抓住的地面。为了抓住它,细胞用上了一类特殊的、横跨膜的受体蛋白,它们就像分子的手:整合素。
一个整合素把它朝外的一端伸进基质里、扒住基质,同时它朝内的一端则——通过一小群连接蛋白——钩住细胞内部的肌动蛋白骨架。这就让每一个整合素都成了一个离合器,把细胞内部的马达和外面的地面连接起来。至此,整幅图景闭合了:肌动蛋白搭建前端,整合素把前端锚定到基质上,而肌球蛋白拉扯这些被锚定的肌动蛋白,便驱动身体向前。值得一提的是,细胞还能调节自己抓握的*力度*。抓得太松,它就打滑、原地不动;抓得太紧,它就被粘死、扯不开身。高效的爬行需要一种适中的抓握——既牢得足以获得牵引,又松得足以让后端松脱。
OUTSIDE (extracellular matrix: collagen, e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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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ntegrin | integrin <- grip the ground
--------[==]------------------[==]-------- plasma membrane
| |
actin <----- myosin pulls -----> actin
(grows & pushes (drags body
at the FRONT) forward)为什么这很重要:防御、愈合——以及危险
爬行不是实验室里的奇闻;你的性命每天都仰仗着它。当你割破手指,急奔向伤口的免疫细胞并不是被“运送”过去的——它们当中许多是*爬*过去的:从血管里挤出来,循着入侵细菌的化学气味在组织中潜行,然后径直爬上前去把它们吞掉。搭建片状伪足的那同一套肌动蛋白机器,让一个白细胞得以追猎。把它关掉,身体就无法发起这道一线防御。
伤口愈合也仰赖同一招。要封合那道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肤细胞会放弃它们安居不动的日子,朝缺口里爬进去,一片接一片,直到在中央会合、把缺口封上。在生命更早的阶段,赌注还要更大:当胚胎成形时,成群结队的细胞会爬过很长的距离,去到各自被指派的位置;而神经系统的接线,也部分是靠生长着的神经末梢朝着它们的目标爬过去完成的。有方向的爬行,是把一团细胞雕琢成一个身体的凿子之一。
现在,说说它阴暗的一面。这套能治愈你的机器,也可能被劫持。在一场扩散的癌症里,一个肿瘤细胞挣脱它与邻居的连接,把自己的爬行程序重新打开,动用整合素和肌动蛋白挤穿基质,溜进一根血管或淋巴管,随之被带到遥远的器官,再爬出来、播下一个新的肿瘤。这种逃逸与异地定居,叫作转移,正是它让癌症如此致命——一旦癌细胞四散开来,就远比从前难治。要紧的是,转移并不是细胞发明了一种新的本领。它不过是借用了免疫细胞和愈合细胞那套寻常的工具箱,把它用到了不该用的地方。
把它拼起来:动态化为运动
退一步,看清贯穿整个本阶段的那条主线。你在一开始就学到,细胞骨架的超能力在于它是动态的——由可重复利用的亚基搭成,能在几分钟内拆掉重建。爬行,就是这项超能力被转化成了“出行”。这里没有固定的引擎,也没有永久的脚。细胞之所以能动,恰恰是因为它的肌动蛋白能在前端生长、同时它在后端松开抓握,把自己的骨架从后往前回收利用,就像坦克的履带一边滚动一边为自己铺设轨道。运动*就是*受控的拆解与重组,只不过被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这一切,靠的都是细胞费力办事时所用的同一种燃料:组装肌动蛋白、驱动肌球蛋白、建立和拆除抓握点,统统要花掉ATP。而且这一切都必须有的放矢。一个随机爬行的细胞只会徒劳地乱晃;真正要紧的那些细胞,会*朝着*某样东西爬去——一道化学踪迹、一处伤口、一个目标——办法是在朝向它的那一侧把肌动蛋白网搭得更卖力。我们在这里还没打开那套“导航系统”,但请记着:有方向的爬行,就是被引导的爬行。运动既已理解,本阶段里细胞骨架就只剩最后一项绝活了——那一刻,它把自己拆个精光,再重建成一台把一个细胞劈成两个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