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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毛与鞭毛:细胞如何游动和清扫

有些细胞会长出像鞭子、像毛发一样的突起,来回摆动——推动精子游动、把黏液从你的肺里清扫出去、把卵子轻轻推下输卵管。我们将剖开一根,看见里面一台精妙的微管引擎,然后再认识一个只是名字相同的著名“冒牌货”。

同一台引擎,两副装扮

到现在你已经知道,细胞不是一袋静止的液体。它有一副由蛋白纤维搭成的骨架,而在本级台阶前面,你认识了沿着这些纤维搬运货物的马达蛋白。现在,我们把这套机械朝外用。许多真核细胞会从表面长出细长、能动的“毛”,伸出来并摆动——而这种摆动能干两件事中的一件。如果这根毛像尾巴一样推着细胞前进,我们就叫它鞭毛。如果一大片短毛在原地不动的细胞旁边把液体*扫*过去,像桨船上的桨,我们就叫它们纤毛。了不起的地方——也是本篇指南的核心——在于:这两者,是用同一台内部引擎造出来的。

所以,纤毛和鞭毛之间的区别,主要在于长度、数量,以及它们怎么动——而不在于它们由什么构成。鞭毛往往又长又少(一个人类精子细胞正好只有一根);纤毛则往往很短、成片密集地长着(你气管内壁的一个细胞,就可能带着好几百根)。它们每一根,都是细胞膜伸出的一根“手指”,里面裹着一束微管,而每一根都是从内部获得动力的。剖开一根,你会看到一个极其有序的结构——生物学家盯着它看了一个多世纪。

内部:轴丝与它的“9+2”骨架

贯穿一根纤毛或鞭毛全长的内部支架,叫做轴丝。它几乎完全由微管构成——就是你认识过的、作为细胞中最粗纤维的那种由微管蛋白搭成的坚硬中空管。可是在这里,它们排成了一个著名而美丽规整的图案:九对微管在外圈围成一圈,正中央还另有一对。生物学家把它叫做“9+2”排列,而你会发现,无论是人类的精子尾、草履虫的纤毛,还是蛤蜊的鳃,这个图案都几乎一模一样。演化在很早的时候,就一次性敲定了这个设计,此后几乎再没动过它。

轴丝并不是自由漂浮的。在它的底部,也就是它插进细胞的地方,坐着一个叫做基体的锚——这里和前几篇指南有一个很美的联系:基体在结构上其实就是一个中心粒,正是那种排成桶状的微管,平时它组织起中心体、并在细胞分裂时帮忙搭建纺锤体。细胞把同一个部件用在了两份工作上。基体既是把轴丝固定住的“根”,又是外圈那九对微管从中向上长出来的“模板”。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整根毛,就是一个中心粒长出了一条长尾巴、并把它从膜里顶了出去。

        cross-section of an axoneme (9 + 2)

              (o)         <- outer doublet (a pair)
         (o)        (o)
      (o)              (o)
             ( )( )       <- central pair
      (o)              (o)
         (o)        (o)
              (o)

  9 outer pairs in a ring  +  1 central pair  =  9+2
  spokes + linkers (not shown) tie the ring to the center
正对着一根纤毛或鞭毛的横截面看下去:九对微管围成一圈,圈住中央的一对。细细的蛋白辐条和连接结构(为看得清楚而省略)把整束捆在一起,让它能像一个整体一样弯曲。

它如何摆动:把“滑动”变成“弯曲”

一束坚硬的管子,自己是不会弯的。弯曲,来自一种叫做动力蛋白的马达蛋白——它正属于你见过的、在细胞里搬运货物的那一大家马达蛋白。一排排动力蛋白马达,从每一对外圈微管上伸出来,搭过去抓住相邻的那一对。它们烧ATP作燃料,每个动力蛋白都迈着极小的步子,试图让自己这对微管*沿着*相邻那对走——也就是让它们彼此滑动错开,就像两架梯子沿长度方向相互滑动。

巧妙之处在这里。如果这些微管可以自由滑动,那么动力蛋白就只会把这束东西从两端推开,什么有用的事都不会发生。但这些微管对子,沿着它们的全长被一些柔软的蛋白连接结构系在了一起(还被辐条状的“辐条”拴向中央)。这些连接结构*阻止*滑动。于是,当一侧的动力蛋白试图滑动、而连接结构把它拽住时,应力唯一能释放的途径,就是让整束东西拱成一道弯。被卡住的滑动,变成了弯曲。把活跃的动力蛋白换到另一侧,它就朝另一边拱——而左右两侧有节律地来回切换,就让整个结构像鞭子一样来回甩动。

纤毛和鞭毛以不同的节律摆动,这正好适配它们不同的工作。鞭毛往往会送出一道平滑的、像蛇一样的波,从根部向尖端沿着它的长度传过去,驱使细胞穿过液体往前走。纤毛则往往是不对称地摆动:先是一记僵直、迅猛的有效划水,把液体朝一个方向推;接着是一记松软、卷曲的回复划动,悄悄滑回去而不把刚才那一推抵消掉——这恰如你的手臂划桨,在水里使劲一拉,回桨时则把桨叶侧过来减小阻力。一片纤毛地毯,把这些划动安排成层层荡漾的波,于是它们上方的液体就被稳稳地朝一个方向扫去。

真实的工作:清扫、推进、轻推

这些“毛”可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就在此刻,你的性命也仰仗着它们。你呼吸道内壁的细胞上覆盖着纤毛,它们泡在一薄层水样液体里,液体上面盖着一层黏糊糊的黏液。你吸进来的尘土、煤烟、花粉和细菌,会被黏液粘住,而纤毛以协调一致的波动,把这层裹满杂物的黏液稳稳地朝上、朝外,从肺往喉咙的方向扫——这就是所谓的“黏液纤毛扶梯”。最后的产物,你不知不觉就咽了下去。这也是为什么吸烟会以一种悄无声息、纯机械的方式造成那么大伤害:烟草烟雾会先麻痹、继而毁掉这些纤毛,于是这部扶梯停摆,被粘住的脏东西就只能干待在那儿。这部停摆的扶梯,正是“吸烟者咳嗽”的一大成因——那在一定程度上,是身体退而求其次,用咳嗽去笨拙地完成纤毛过去优雅地做着的事。

同样的清扫把戏,也用来移动卵子。输卵管(从卵巢通向子宫的那条管)内壁衬着纤毛,它们协调的摆动,帮着把卵子沿着旅程一路轻推。与此同时,卵子的“搭档”则靠另一种风格的“毛”来推进:精子细胞本质上就是一包 DNA,由一根又长又单独的鞭毛驱动,它那“9+2”的轴丝甩动起来,把细胞往前推。为了让这台“螺旋桨”一直转下去,精子的中段密密麻麻地塞满了线粒体——就是你上一级台阶认识的细胞“发电站”——源源不断地把 ATP 供给那些动力蛋白马达。一根没有燃料的鞭毛,不过是一条软塌塌的线。

正因为同一台引擎承担了这么多工作,一个零件坏掉,就会让全身上下同时出乱子。在一组叫做“原发性纤毛运动障碍”的遗传性疾病里,动力蛋白的“臂”有缺陷,于是纤毛和鞭毛要么摆得很弱,要么干脆不摆。结果是一套很有说服力的组合:慢性肺部和鼻窦感染(黏液扶梯停摆),同时还伴随生育力下降(精子游得很差、卵子移动迟缓)。这虽是不幸的,却生动地证明了:那把“扫帚”和那台“螺旋桨”,真的是同一台机器。

冒牌货:细菌鞭毛

现在来看整个生物学里最妙的“假朋友”之一。许多细菌也会游动,而它们用的那个结构,也叫做“鞭毛”。但细菌鞭毛是一台完全不同的机器,和真核生物的那个,只是名字相同而已。它没有轴丝、没有“9+2”阵列、没有微管,也没有动力蛋白。它甚至不是用同一些蛋白质造的。回想最开头那一级台阶讲过的:细菌远比真核细胞简单,缺少这种内部细胞骨架——所以它根本不可能像你的细胞那样去造一根纤毛。

细菌鞭毛恰恰相反,它是一根坚硬的、形如螺丝锥的蛋白纤维,根本不会弯。它是被嵌在细胞外被里的一台微小的旋转马达转动的——那是一个货真价实、会转的“轮子”,是整个生物学里极少数真正会旋转的轴之一。而且它并不直接由 ATP 提供动力:它靠的是一股顺着浓度梯度涌进细胞的离子流(通常是质子),马达从这股流中汲取能量来旋转,有点像水推动磨坊的水轮。细菌就靠像船上螺旋桨那样旋转这根坚硬的螺丝锥来游动;让旋转反向,它就会翻滚一下,好挑一个新方向。所以,一种结构是靠内部马达烧 ATP 来*弯曲*,另一种则是在一个离子驱动的轮子上*旋转*。

退一步看

看看这一个设计成就了什么。一束微管,扎根在一个被回收再用的中心粒里,被捆扎起来,使得马达驱动的滑动变成了优雅的弯曲——而从这一个想法里,细胞就得到了一台螺旋桨、一把扫帚和一支桨。它让精子朝卵子游去,把你一辈子吸进来的尘渣从肺里扫出去,又把卵子送下输卵管。纤毛和鞭毛不是两个器官,而是同一个,为不同的工作换了不同的装扮——它们也为这一级一直在讲“如何把蛋白纤维和微型马达变成真正的运动”的台阶,画上了一个漂亮的句点。

我们已经看过纤维如何赋予细胞形状、马达如何搬运货物、细胞如何爬行,而现在又看了细胞如何游动和清扫。还剩下一幕伟大的运动,那是细胞拿身家性命去赌的一幕:把自己复制好的染色体拉开,好让自己一分为二。那一幕,同样是用微管搭起来的——而整个这个故事,一直就是朝着那里走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