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所有恒星能排进一道阶梯?
到这一步,你已经握有审问一个光点的工具。你知道一颗恒星的辉光极接近黑体,所以它的颜色泄露了它的温度;你知道横切其光谱的暗吸收线是它外层“空气”中各种原子的条码;你也认识了[[saha-equation|萨哈思想]]——一条线的强度只数那些此刻正处在能够吸收状态的原子,而这状态由温度掌控。本篇拿这些工具去做一件有力的事:把*每一颗*恒星排进同一道连续的阶梯,于是只要说出一颗星在阶梯上的位置,就用一个标签告诉了你关于它表面你想知道的大半。
之所以一道阶梯就够用,全靠光谱那一阶里那个安静的奇迹:几乎所有恒星都有几乎相同的配方——压倒性地以氢和氦为主,再撒一点别的。所以恒星彼此之间,并不在*由什么构成*上大相径庭。它们的差别主要落在一个数上——表面温度——而单单这个数,就重新洗牌了哪些线突出。按这个温度把恒星排开,它们的光谱便一级一级平滑地变化,没有跳跃。这条平滑的单列次序,正是恒星分类的脊梁。其余一切,都是挂在这根脊梁上的细节。
这道序列,与它乱了序的字母
这道阶梯就是[[obafgkm-sequence|OBAFGKM 序列]],从最热排到最凉:O、B、A、F、G、K、M。第一件要留意的事,是这些字母并非字母顺序,而这正是一块历史的化石。1880 年代,哈佛的天文学家最初把恒星按 A、B、C、D…… 排序,全凭它们氢线看起来有多强,却不知是什么决定了这强弱。几十年后,待萨哈思想揭示出温度才是真正的线索,这些类别便按温度重排,多数旧字母被弃用或合并。幸存下来的几个被洗成了如今著名的 OBAFGKM——一锅看似杂乱的字母汤,其实是一把乔装的温度尺。
沿阶梯往下走,看着谱线变化,而这一切都由温度驱动。O 型和 B 型星(大致 30000 K 及更热,蓝白色)热得连氢都大半被撕开;它们的招牌是*电离氦*的线,唯有最猛烈的高温才能激发。A 型星(约 10000 K,白色)正坐在那个甜点上,氢的巴耳末线在此咆哮到最强。更凉的 F 型和 G 型星(我们的太阳是 G 型,约 5800 K,黄色)氢线渐弱,金属线却越聚越密——电离钙成了一个巨大的标记。K 型星(橙色)由中性金属线主宰。而 M 型星(约 3500 K 以下,红色)冷到整个分子都能在它的“空气”里存活,在光谱上盖下宽阔的氧化钛分子带。从头到尾都是同样的元素;改变的只是温度,因而改变的只是看得见的谱线。
O B A F G K M | L T Y
hotter <------------------------------------------> cooler
~40,000 K ~5,800 K ~700 K ~250 K
blue blue-white white yellow orange red | infrared only
He+ | H Balmer strongest | metals | TiO molecules
^ Sun = G2V ~5,800 K
mnemonic: Oh Be A Fine Girl/Guy, Kiss Me更细的刻度,以及 M 以下的阶梯
七个字母对真正的工作来说太粗,于是每个类还用 0 到 9 的数字切得更细,从热到凉。B0 型星正卡在 O–B 的边界上;B9 型几乎已是 A 型。我们的太阳不只是“一颗 G 型星”,而是 G2 型——比它所属类别的正中央略热一点。这些数字并非随意的十分位;每一个都标记着谱线图样里一次微小而可重复的位移,于是把同一条光谱交给两位天文学家,他们会读出相同的次型。这正是摩根与基南在 1940 年代设计、至今仍在使用的体系——[[morgan-keenan-classification|摩根-基南分类]]——的全部要旨:不是对颜色的模糊印象,而是一份锚定在一组标准参考星上、可重复的读数。
这道阶梯还往 M 以下延伸,进入昏暗与低温的国度。随着巡天找出比任何 M 型星都更冷的天体,又续上了三个新类:L、T、Y,即[[brown-dwarf-spectral-classes|褐矮星光谱类]]。其中多数是褐矮星——质量太轻、核心从未能稳定聚变氢的天体,所以它们算不上真正的恒星,只是缓慢冷却的余烬。一颗 L 型矮星仍泛着深红;T 型矮星更冷,它的“空气”里满是甲烷,像一颗巨行星;Y 型矮星可以冷得不及厨房烤箱,接近室温,只在红外里发光。于是这道平滑的阶梯,从近 40000 K 炽烈燃烧的 O 型星,一路向下走到你几乎能把手凑近的 Y 型矮星——一把不间断的温度尺。
第二条轴:从超巨星到矮星
光一个字母还不够,因为两颗温度相同的恒星,可能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巨兽。设想一颗像参宿四那样的红超巨星,和一颗小小的红矮星:两者都可读作“M”,都发着同样冷冷的红光——可一颗大到能把火星的轨道整个吞下,另一颗却比太阳还小。单凭温度无法把它们分开。我们需要第二条轴,而了不起的是,光谱同样携带着它,藏在线的*形状*里,而非藏在出现的是哪些线里。
诀窍在线的*宽度*。一颗臃肿的超巨星把自身质量铺展在巨大的表面上,所以它的外层空气稀薄、压强低;那里的原子很少相撞,吸收线便又锐又窄。一颗致密的矮星把同样的温度塞进一个小而密、空气高压的表面里;那里的原子被不断推搡、频繁相撞,每次碰撞都把能级稍稍抹糊,把线撑宽、弄模糊。于是一眼之间——锐线还是宽线——你就读出了一颗星的表面引力,并借此读出它的大小,而无需测量任何直径。天文学家把这份读数封装成[[luminosity-class|光度级]],用罗马数字写出。
罗马数字从 I——超巨星——经 II(亮巨星)、III(普通巨星)、IV(次巨星),一直降到 V,也就是太阳和绝大多数恒星栖身的主序上的矮星。(另有两类,白矮星,作为昔日恒星死去、坍缩后的核心,落在这把尺之外。)所以“V 级”在日常意义上并不意味着小——它意味着一颗在主序上正常烧氢的恒星。我们的太阳,再典型不过,正是一颗光度级 V 的恒星。把温度字母和引力数字钉在一起,你就用一个几个字符长的标签,捕住了一颗恒星两项各自独立的重大属性。
读懂太阳的标签:G2V
把这两条轴合起来,你终于能把太阳完整的标签 G2V 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拆开。G 说它的表面是黄而暖的,约 5800 K——已凉到氢线褪去、由电离钙线和金属线主宰。2 是细切:比 G 型正中央略热一点,谱线图样对上了一颗 G2 标准参考星。而 V 说它的线又宽又被压强弄糊——一颗高引力、致密的矮星,一颗再普通不过、正在核心稳定聚变氢的主序星。三个字符,你便已知道太阳的表面温度、它在谱线图样队列里的位置,以及它的大小级别——全从光中读出,从不靠造访。
把同样的把戏用在别的著名恒星上,标签便鲜活起来。织女星读作 A0V——一颗热的、白的、普通的矮星,很像一颗加强版的太阳。参宿四读作大致 M1-2 Ia——冷、红,却是光度级 I 的超巨星,它狭窄的谱线泄露出它臃肿、低引力的庞大身躯。巴纳德星是 M4V——冷、红,*而且*是矮星,一团微弱的红色余烬。注意看颜色字母与大小数字是怎样彼此拉开的:单一个“M”,既可能是个巨人,也可能是个矮子;唯有光度级才能定夺是哪一种。正是这种各自独立,才让我们两者都需要——而它,正是你下一篇将遇见的那张图的种子。
- 先定温度轴:哪些线占主导?强电离氦线意味 O/B;最强的氢线意味 A;金属线和钙线渐强意味 F/G;分子带意味 K/M。这便定下字母(细看再定 0–9 的数字)。
- 再定引力轴:线是又锐又窄,还是又宽又糊?窄线意味低引力——巨星或超巨星(I–III 级);宽线意味高引力——矮星(V 级)。
- 把两者合起来:先写温度的字母加数字,再写光度级的罗马数字。G2 加 V 得到 G2V——一幅完整、可重复的恒星表面画像,全从一条光带里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