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带子,大半不可见
走到这一级,你已经懂得了这一段的核心思想:我们对宇宙的几乎一切认识,都是随光抵达的。但你眼睛能看到的颜色——从红到紫——只是某个大得多的东西里薄薄的一条。在可见波段两侧延伸开去的,是我们眼睛根本捕捉不到的种种光。把可见与不可见合在一起的整个连续家族,就是[[astro-electromagnetic-spectrum|电磁波谱]]:一条由行进的波组成的带子,而彩虹只是其中一条窄窄的条纹。
这里有个让整幅图景统一起来的意外之处:无线电波和伽马射线并不是不同种类的东西。它们是同一种物理实体——电场与磁场在真空中起伏前进的波,全都以同一个速度运动,即光速,约每秒30万公里。让一个波段区别于另一个的,只是[[wavelength-and-frequency|波长]]:相邻两个波峰之间的距离。无线电波的波峰可相隔数米甚至数千米;可见光的波峰相隔不到千分之一毫米;伽马射线的波峰比一个原子的宽度还要靠近。
波长、频率、能量——一个量的三副面孔
想象一只鸭子浮在水上,涟漪一圈圈滚过。两个数就能描述这些涟漪:波峰之间相隔多远(波长),以及每秒经过多少个(频率)。对光而言,这两者被牢牢绑在一起,因为它们的乘积永远等于光速。于是它们完美地此消彼长:波长长则频率低,波长短则频率高。知道其一,就免费得到另一个。
wavelength x frequency = c (about 300,000 km/s) photon energy E = h x frequency radio -- microwave -- infrared -- VISIBLE -- ultraviolet -- X-ray -- gamma <------- longer wavelength shorter wavelength -------> <------- lower energy higher energy ------------>
这同一枚硬币还有第三副面孔。光同时也以一粒粒不可再分的小包——光子——的形式抵达,而单个[[astro-photon|光子]]携带的能量由它的频率决定:频率越高,每一份的能量越大。所以“波长更短”“频率更高”“能量更大”说的都是同一回事。一个红光光子携带约1.8电子伏;单个X射线光子携带数千电子伏,足以把电子从原子里直接打出来;一个伽马射线光子携带的能量,可抵得上数十亿个无线电光子的总和。
这里要把两件事分清楚,因为初学者常把它们混在一起。亮度是每秒抵达的光子数目;颜色(或波段)是每个光子携带的能量。一束暗淡的蓝光,其光子比一束明亮的红光更少,但每个更有能量。而波粒二象性也不是含糊其辞:光确实同时表现为波和粒子,这个事实是经过一场量子革命才被接受的。
波段巡礼——每个波段讲不同的故事
为什么要费力去管那些不可见的波段?因为宇宙中每个天体都在波谱的某个部分发光,而不同波段揭示不同的物理。深层原因是温度:凉的东西在长波长上发光,热的东西在短波长上发光(你下一篇就会遇到这条维恩定律)。所以沿波谱滑动,大致就像把一支温度计从最冷、最安静的气体,一路滑到最暴烈、最灼热的事件。
- 无线电波——最温柔的一端。星际间寒冷的气体在这里歌唱,最著名的是绘出银河系旋臂的氢21厘米谱线;在磁场中盘旋的电子,则以平滑的同步辐射形式从喷流和爆发的恒星中发光。
- 红外——你从暖气片感到的那股温热。低温恒星、行星和尘埃在这里发光,而红外能穿过尘埃云,让我们看到恒星在挡住可见光的黑暗茧房里诞生。
- 可见光——我们眼睛演化出来去捕捉的那条窄条纹,普通的类太阳恒星在这里最明亮。它珍贵却狭小;把它当成“光的全部”,正是这整篇导览要纠正的错误。
- 紫外——高能光的开端,也是炽热与年轻的标志。炽热的大质量蓝星在这里燃烧,所以紫外恰好标出新恒星刚刚形成的地方。
- X射线——一幅宇宙暴力的地图:气体螺旋坠向黑洞或中子星时被加热到数百万度,以及充满星系团的灼热气体。
- 伽马射线——存在的最猛烈的光,来自宇宙最极端的事件:坍缩的大质量恒星、并合的中子星,以及坠入超大质量黑洞的物质。
注意同一个天体在不同波段里会显得截然不同。一团黑暗的尘埃云在可见光里漆黑如墨,在红外里却透明、满是新生恒星。一颗看上去安静的恒星,如果有个看不见的黑洞伴星在偷它的气体,就会倾泻出X射线。光学夜空安详而布满星辰;X射线和伽马射线天空则在物质被撕裂、压碎或激波冲击之处发光。每个波段,都是向宇宙同一片区域提出的不同问题。
为什么我们必须在每个波段观测
如果每个波段讲述故事的不同部分,那么只看一个波段,就像只读一章、却以为读懂了整本书。要看清完整的宇宙,天文学家必须为每一个波段建造不同种类的望远镜。一架射电天线、一面保持极冷的红外镜、一片普通的玻璃透镜、一面以浅掠射角引导光子的X射线镜,全都是截然不同的仪器——因为它们所捕捉的光,在波长和能量上相差太大。
地球大气把这个问题逼到了眼前。它只在两个主要“窗口”里透明:可见光和无线电波。大部分红外被水汽吞掉,所以要在高而干燥的山顶或寒冷的太空追逐它。紫外、X射线和伽马射线在高空就被完全吸收——这对生命是幸事,却意味着这些波段只能用大气之上的卫星来观测。那个保护你皮肤不被晒伤的同一层屏障,也让地面望远镜对波谱的大部分视而不见。
读懂信使:接下来是什么
波谱不只是一份要去收集的波段清单;它是一段等待破译的密码,而这一段接下来的内容,就是教你读它。颜色(一个天体在哪些波长上最亮)揭示温度。亮度,只要小心处理,就揭示距离与真实的发光本领。而整个图案朝更长或更短波长的偏移,则揭示运动——一颗恒星是朝我们而来还是离我们而去,乃至在最宏大的尺度上,空间本身正在膨胀。
带着一条诚实的提醒往前走。最后这种偏移有两副看似相像、含义却不同的面孔。日常的多普勒那一种——因为光源在空间中朝我们而来或离我们而去,使光被挤密或拉伸——是真实的运动。但遥远星系的宇宙学红移,根本不是在空间中运动;而是光在飞行途中,被空间本身的膨胀把波长拉长。把这两者混为一谈,是大众天文学里最常见的错误之一,而把它们分清楚,将在这整条阶梯余下的路上一直帮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