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云的僵持
在上一篇里,你已经走进了育婴室:一团[[giant-molecular-cloud|巨分子云]],那是一座广袤、黑暗、寒冷的气体与尘埃的储库,恒星就在这里被造出来。眼下的谜题,最尖锐的说法是一个问题。这些云所含的物质足够造出成千上万个太阳,而引力伸手抓住了其中的每一克。那么,这样一团云为什么不在它一形成的那一刻,就干脆向自己内部塌下去?必定有什么东西在把它撑住——而恒星诞生的那一天,正是那东西终于败下阵来的那一天。
把它撑住的那东西,就是[[gas-pressure|压力]]——正是你早已见过的那股向外的推力:在“恒星内部”那一级里,它撑着一颗成形的恒星,使其不被自身的重量压垮,那便是流体静力学平衡。气体是一大群永不停歇地运动着的分子,它们敲击着云内每一个你想象出来的表面,这种敲击是一股实实在在的向外的力。气体越暖,分子就越快,推得越狠;气体越冷,推得就越软弱无力。所以一团云就是一场拔河的现场,这场拔河一句话就能道尽:引力把每一部分都往中心拉,压力则向外顶回去。整部恒星诞生的故事,就是这场较量谁赢、又在哪里赢的故事。
为什么“大小”决定胜负
事情那令人意外的核心在这里:这场较量并不势均力敌,而那位裁判,就是云的*大小*。当你把一团气体造得更大时,引力和压力并不按同样的方式增长。压力是一种局部的、表面的效应——它作用在某个区域的边界上,根本不在乎对面那一头有多远。引力则是一种长程的、整体的效应——每一克都拉着其余的每一克,你堆起的物质越多,那总的自吸引就增长得越凶。把一团云造得足够大,引力就会盖过与之抗衡的压力,无论那气体有多暖。
这就是[[jeans-instability|金斯不稳定性]],以英国物理学家詹姆斯·金斯命名,他在 1902 年前后把它推算了出来。它说存在一个临界的尺度——因而也对应一个临界的质量与密度——在它之下,一团团块是稳定的,只是待在那里轻轻晃动;在它之上,引力获胜,团块就必定坍缩。这个临界质量,就叫[[jeans-mass|金斯质量]]。一团比自己金斯质量更轻的云是安全的;一团比自己金斯质量更重的云,则注定要塌进去。越过那条线,正是这整篇以之命名的“临界点”。
又冷又密:如何把门槛压低
当条件改变时,金斯质量往哪个方向移动?有两根杠杆在掌控它,而二者指向的是同一个教训。把气体加热,你就给分子更狠的一记向外推力,于是需要更多的质量,引力才能压住它们——金斯质量随之上升,坍缩变得更难。把气体冷却,门槛便下降,于是一团更容易、更轻的云也会塌。把气体挤得更密,门槛同样下降,因为物质堆得越近,引力就能抓得越紧。所以,造星的配方说得很直白:让气体变冷,让气体变密。
这正是为什么恒星诞生在分子云里,而在星系的其他任何地方都不诞生。充满了大部分星际空间的那种稀薄而温暖的气体,金斯质量高达数百万个太阳——远比任何一处本地团块所拥有的要多——所以它从不坍缩。可是在一团分子云的深处,气体被屏蔽于星光之外,被它自身的分子与尘埃冷却到低至约 10 开尔文(仅比绝对零度高出 10 度),并被局部压缩。在那里,金斯质量骤降到区区几个太阳的质量,而寻常的团块轻轻松松就能超过它。云那寒冷黑暗的核心,正是整个星系里唯一一处引力能够获胜的地方。
gravity vs pressure -> who wins decides everything Jeans mass grows with warmer gas (stronger push -> harder to collapse) Jeans mass shrinks with colder gas (weaker push -> easier to collapse) Jeans mass shrinks with denser gas (tighter grip -> easier to collapse) warm thin interstellar gas ...... Jeans mass ~ millions of Suns -> never falls cold dense molecular core ~10 K .. Jeans mass ~ a few Suns -> collapses
暗中的守护者:湍流与磁场
热压力并不是唯一把一团云撑开的东西,而正是在这里,那个简单的金斯图像必须诚实地承认自己的局限。真实的分子云并不静止;它们翻腾不息。把气体的运动绘成图,你会发现[[interstellar-turbulence|星际湍流]]——那是远比分子之间温和的热扰动更迅猛的、超声速的旋涡与流束。这种翻腾同时以两种方式对抗引力。在大尺度上,它就像一股额外的、强健的压力,把整团云搅动起来、撑得鼓鼓的,使它不至于一下子全部坍缩。
可湍流有两副面孔。它一面在整体上撑住云,那同样的超声速运动却一面把一道道气流相互撞在一起、堆出致密的结块——而我们刚学过,一个致密的结块,金斯质量是很低的。于是湍流既把云撑住,又同时播下了那些将在云里坍缩的团块的种子。这正是一团云不会塌成单独一个巨大球体,而是同时碎裂成许多颗种子的原因之一,这个过程叫[[cloud-fragmentation|碎裂]],是后续几篇要在其上展开的。云的翻腾,同时既是它的防御,也是它的自我了断。
第二位暗中的守护者,是磁场。分子云被一片微弱的[[interstellar-magnetic-field|星际磁场]]所贯穿,又因为气体带有微弱的电离,磁力线实际上是被“黏”在气体上的——你拖动气体,就拖动了磁场,而磁场抗拒被挤压,于是又添了一根向外的支柱。坍缩要想推进,物质就必须缓慢地横越磁力线、把磁场的支撑撇在身后,这一缓慢的“渗漏”能把坍缩拖延很久。湍流、磁场与自转合在一起,解释了一个顽固的事实:真实的云造星,比单凭金斯估算所预言的要慢得多、也吝啬得多。引力终归会赢,但它得一道道地杀穿好几重防线。
什么把一团云推过临界
一团云能在它的临界点附近徘徊上数百万年,悬在“撑住”与“屈服”之间的刀锋上。它往往需要被推一把——一个从外部来的触发,把气体压缩、把密度抬过金斯门槛,从而把天平彻底压向一边。最猛烈的触发,是附近一颗大质量恒星的死亡。当这样一颗星以超新星爆发收场时,它向外驱动一道激波,穿过星际介质;当那道激波撞上附近一团云,便把气体扫成一层致密、被压缩的壳——把坍缩所需要的那种高密度,直接递到它手里。恒星的死亡,简直就是字面意义上为恒星的诞生点燃了引信。
其他的触发更温和,却同样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一团分子云绕银河系公转,最终会漂进某一条[[milky-way-spiral-arms|旋臂]]之中——而旋臂并不是一条固定的、由恒星排成的车道,而是一处缓慢移动的气体“塞车”:公转的物质经过此处时堆积起来、被挤压。那一记挤压,一条旋臂接着一条旋臂地反复施加,压缩着一团团云,引发一轮又一轮的恒星诞生,这正是为什么旋臂会因明亮的、新近造出的恒星和一缕缕粉红色发光星云而熠熠生辉。整团云之间的碰撞,以及一群群炽热年轻恒星吹出的不断膨胀的泡,也做着类似的活儿。无论哪一种情形,配方都是同一个:压缩气体,把它推过自己的金斯门槛,于是坍缩接管一切。
越过临界:坍缩开始
想象引力终于获胜的那一瞬。一个又冷又密的核心越过了它的金斯质量,压力再也撑不住,于是[[gravitational-collapse|引力坍缩]]开始了。起初它几乎是自由落体般地进行:气体对它自身的辐射如此透明,以至于下落时释放出的热量径直泄漏到太空中去,气体保持寒冷,金斯质量保持很低,没有任何东西能减慢这场坠落。核心就这样一直向内坠落,越来越快,它的中心比它的外缘跑得更前。一种维持了数百万年的平衡,在相形之下的一瞬间土崩瓦解。
但坍缩不可能永远自由下去。随着下落的气体越来越密,会到来这样一刻:它再也无法让自己的热量逃逸——辐射被困住,中心开始升温,而温度的上升意味着压力的上升,压力终于又开始往回顶。在它的核心,一团炽热、不透明、由压力支撑的团块成形,并停止了下落:那是恒星第一颗真正的种子。这个天体就是原恒星;去追随它那剧烈、发光、旋转的生命——以及它在自己周围建起的那个盘——正是下一篇接续这个故事的地方。临界点已经被我们抛在身后;一颗恒星,正在赶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