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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与极限死亡率,以及多状态模型

刚通过体检的人,在往后几年里,会比同龄的陌生人更健康——若假装看不见这一点,就要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本篇带你认识选择与极限生命表、从单张生命表跃向一张状态之网,以及在“押注人们还能活多久”这件事上诚实的不确定性。

刚核保通过的人,不是“平均人”

想象两个男人,年龄都恰好是 50 岁。一个上周刚买了寿险:他填了健康问卷、抽了血,医生签字放行。另一个只是从街上随手拉来的、随机的某位五十岁男子。本阶前几篇交给你的是一张只按年龄编排的生命表——它会把这两人当作完全一样。但他们并不一样。那个刚刚*通过*核保的人,正因为“通过”这个动作本身,证明了他那一周里并没有明显的病。在往后好几年里,他的死亡率会明显*低于*街角那位同龄人。

这并非偶然,而是“选择”的一个可预测的后果——正是你在本阶梯第一次见到核保时遇到的那个观念。核保是一道筛子,而一道把病人滤掉的筛子,留下来的就是一群*比单凭年龄所暗示的更健康*的人——但只是暂时的。精算师把这份“新鲜劲”仍然显现着的那段时间窗口称为选择期,视产品与国家而定,通常是两到十五年。在它之后,“曾被筛选过”这件事的记忆逐渐淡去,这条生命就和同龄的其他人一样了。

怎样读一张选择与极限生命表

为了同时容纳两个维度,精算师把生命表加宽成一张网格。选择与极限生命表保留了原来在左侧的年龄那一栏,但增添了若干栏来表示*距上次选择的年期*:刚在 x 岁被选择者的死亡率、过了一年者的、过了两年者的,依此类推,一直到选择期结束。一旦过了选择期,所有这些路径就汇合成单独一栏“极限”(ultimate),它只取决于年龄——正是你早已熟悉的那种朴素生命表。整个结构,不过是一张普通的表,在它左缘嫁接上了一段暂时的、更健康的“上匝道”。

Age x | q[x]    q[x]+1   q[x]+2  | q(x+3)  (ultimate)
------+--------------------------+------------------
  50  | 0.0019  0.0026   0.0035  | 0.0045
  51  | 0.0022  0.0030   0.0040  | 0.0051

[x] = selected at x; [x]+t = t yrs after selection; q(x) = ultimate
一个为期 3 年的选择期。方括号 [x] 标记一条刚被选择的生命;沿着一行从左读到右,就是核保后年数的推移,随后落入极限那一栏。

在这张小网格里请留意两点。第一,*横着*读一行,死亡率是往上爬的——随着核保后年数累积,选择带来的折让逐渐磨掉。第二,一个刚被选择的 50 岁人(q[50] = 0.0019),远比一个三年前就被选择、如今已滑入极限率的 50 岁人(q(50) ≈ 0.0045,两倍有余)来得安全。年龄相同,价格却大相径庭。若对两者收取同样的保费,要么会把那位新客户的价钱抬高到失去市场竞争力,要么就是在保险人自掏腰包暗中补贴他——而那些把两者区分开来的竞争对手,会把你的午餐抢走。

这些选择率从何而来?来自你早先见过的同一门生命表构造手艺,只不过施加于保险人*自己的*投保人经验数据,再用修匀加以平滑。政府统计师发布的一般人口生命表是*合并*(aggregate)的——它把刚被筛选的人和很久以前被筛选的人混在一起——所以拿来为一张全新保单定价是用错了工具。一家用人口表来定价的保险人会系统性地收费过低,因为它实际承保的那些生命,在那关键的头几年里,比一般人口更健康。

从“只会死”到“有许多扇出口”

到目前为止,一条生命离开生命表只有唯一一种方式:死亡。但真实的保单会从好几扇门里漏出去。一个定期寿险客户可能死亡——也可能干脆*不再缴费*而失效退保。一个收入保障险投保人可能康复、可能致残、也可能死亡。一名养老金计划成员可能退休、退出、致残,或在退休前死亡。一旦一条生命能以不止一种方式退出,你就需要多减因模型:一张同时追踪好几个互相竞争的“减因”的生命表,每一个减因都有自己那股把人往外拽的力。

这些减因彼此竞争,而这种竞争正是其中微妙之处。如果退保很猛,那么留在“在世且保单仍有效”状态、从而能*在保单内死于自然原因*的人就更少了——这并非因为底层的死亡力变了,而是因为他们先从另一扇门退出去了。所以你在*多减因世界里观测到*的死亡率(一个“相依”率),低于假如死亡是*唯一*出口时本应适用的死亡率(“独立”率)。把这两者混为一谈,是一个经典而昂贵的失误:你不能把一张独立的退保表硬生生拼到一张独立的死亡率表上,还指望算术能对得上。

多减因模型本身,又是某种更一般、更强大的东西的特例:多状态马尔可夫模型。在这里,你把一条生命画成一组*状态*——标着“健康”“失能”“退保”“身故”的一个个方框——并用箭头表示它们之间允许发生的转移,每根箭头都带着自己的强度(一股力,就像死亡力,只不过是针对那一步特定移动的)。一张朴素的生命表就是只有两个状态的情形:在世 → 身故,一根箭头,无路可回。失能保险则需要 健康 ⇄ 失能(康复是可能的!)→ 身故。这个模型,不过是一张诚实的地图,标出每一扇门,以及每一扇门的人流速率。

表造好了——可它脚下的地面正在移动

到目前为止我们谈到的每一张表,描述的都是*过去*:它是拟合到那些已经发生的死亡上的。但一份养老金或终身寿险,可能要在六十年后才赔付,而人类还在越活越久。纵观二十世纪,大多数年龄上的死亡率十年又十年地下降——更好的食物、卫生、抗生素,更少的吸烟者,更好的心脏药物。这股向下的漂移就是死亡率改善,而一个无视它的精算师,会按上一个十年的“时刻表”去给年金和养老金定价,然后眼睁睁看着付款比当初准备金所假设的多跑了好几年。

于是精算师把表向前*投影*:取一张基表,施加改善因子——每个死亡率每年减少一个小小的百分比,且往往在高龄处逐渐收窄——把它推向未来。而这恰恰是*误差方向至关重要*之处。对一家寿险公司而言,人们活得更久是*好事*(身故给付要么付得更晚,要么在保期内根本不付)。对一家年金或养老金提供者而言,这却是*坏事*——多活一年,就是多付一年。同一份改善,在账本的一边是意外之财,在另一边却是缓慢失血的亏损。这就是长寿风险,它大体上是单向且系统性的:会一下子打中一整本业务。

请对“投影是什么”保持诚实:它是一种预测,而对遥远未来的预测会让人谦卑。过去的改善并不平稳——它会停滞,又会在新药问世时猛冲。1980 年没有人模型化过一场大流行病留下的伤痕,也没人料到某些富裕国家近来预期寿命的趋平。所以改善假设,是精算师所选取的*最不确定*的数字之一,正因如此,良好实务从不只用单一的点估计。精算师会跑情景分析、为不利情景预留资本、并在每次估值时重新审视这个假设。投影是一个有纪律的猜测,披着算术的外衣——绝不是一个承诺。

把这一阶梯收束起来

退后一步,看清整个阶梯。你从生存函数与死亡力出发——那是一条生命如何衰减的、平滑而连续的心跳。你把它离散化成生命表,也就是整个行业真正拿来计算的那匹劳力马。本篇又添上了两项精细化,把一张教科书式的表,变成保险人敢押上真金白银的东西:一个*第二维度*(距选择的时间),好让刚核保的生命被诚实地定价;以及一张*状态之网*,好让一条生命能够退保、患病、康复或退休,而不只是单单死去。

而我们收束在诚实的那一面:表是拟合过去的,地面却在不停移动,而那个最重要的数字——死亡率将改善得多快——也恰恰是最不可知的。这份张力永远不会被解决;它只是被*管理*着,年复一年地用情景与资本来管。请守住这份谦卑。它正是一名精算师与一台计算器之间的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