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理赔不仅需要一栏,还需要一只钟
在上一篇里,你抽象地见识了这个问题:一家非寿险公司最大的一项负债,就是它在那些尚未完全赔付的理赔上仍欠下的钱,其中还包括已经发生、却连报案都还没报的理赔——也就是大名鼎鼎的IBNR(已发生未报告)。准备金评估这门手艺,整个就是要给那一堆钱安上一个诚实的数字。可是在估计它之前,我们得先*看见*它;而要看见它,就必须直面那个让整件事变难的尴尬真相:一笔理赔,并不是一个瞬间。今天一辆车撞了,可受伤乘客的医疗账单、那场官司、最终的和解金——这些可能要花上五年、十年、十五年,才彻底了结并付清。
所以每一笔理赔都带着两个不同的日期,而你绝不能把它们混为一谈。其一是*损失发生在何时*——也就是事故年度(撞车、失火、受伤的那一年)。其二是*关于它的钱在何时流动、或被入账*——也就是这笔理赔,在它通往结案的漫长旅程上走到了哪一步。因此,同一元钱的损失,它的事故年度是固定的,却要分散在此后许多个日历年里赔付出去。要把整本业务看明白,我们既不能只按赔付的年份去汇总损失,也不能只按发生的年份去汇总——我们需要一张表,它的两根轴,恰恰就是这两只钟。
搭起三角形:事故年度往下、进展期往右
下面就是它的搭法,而且具体得令人愉快。先画一张网格。每一*行*是一个事故年度——2021、2022、2023,如此往下一行行叠着。每一*列*是一个进展期(发展年龄):满 12 个月、满 24 个月、满 36 个月——也就是*自该行那个事故年度开始算起*,已经过去了多少时间。你写进每一格里的那个数字,是该事故年度截至那个进展期为止的*累计*损失——也就是说,是那批理赔从一开始到它们生命里的那个时点为止,所有已赔付(或已报告)的金额。横着读一行,你就在看着某一年的理赔一路长大。
现在来问一句:它为什么是个*三角形*,而不是一个完整的矩形?因为我们所站的时间位置。今天是 2024 年底。最老的那个事故年度 2021,已经有四年时间去发展了——它的满 12、24、36、48 个月这几格我们都能填上。可事故年度 2024 才刚刚诞生,我们只看到了它头一个 12 个月,所以只有它最左边那一格是填好的。每一个更新的行,能用来发展的时间就更少,于是每一行都比它上面那一行短一格。填好的那些格子排成一道阶梯——一个直角三角形——而右下角那块空白,恰恰就是我们尚未活到的那段未来。那块空白的角,正是我们必须去估计的准备金。
读一张真实的(小小的)三角形
我们用一个最小的、诚实的例子把它落到实处。下面是一张四个事故年度的累计已付损失三角形,单位为千元,评估时点为 2024 年底。每一行在满 12 个月时数额小小的,随着这一年里更多的理赔被付清而鼓胀起来;每一行都比上面那行短,因为更年轻的年份所经历的评估次数更少。花一点时间,把我们刚刚说过的三个特征找出来:一行由左向右生长、各列把相同进展期对齐、以及最新那条对角线(每一行里最后那个填好的数字)正是我们对每一年最新的那一眼。
Cumulative PAID losses ($000), evaluated at end of 2024
Accident | Development age (months)
year | 12 24 36 48
---------+--------------------------------
2021 | 500 850 1020 1100 <- fully grown? (4 evals)
2022 | 520 900 1080 .
2023 | 560 960 . .
2024 | 600 . . .
^^^ \__ empty corner = the future
newest year, only 12mo seen = what we must estimate
Age-to-age (link) factor 12->24, using the column we can see:
(850 + 900 + 960) / (500 + 520 + 560) = 2710 / 1580 = 1.715
Reading it: a typical accident year's paid losses at 24 months are
about 1.715x what they were at 12 months. Apply such factors across
the empty cells, and each row marches toward its ULTIMATE value.留意一行里的数字是怎么变化的:起初长得飞快,随后慢下来——从 500 到 850 是一大跳,可从 1020 到 1100 却是温温吞吞的一小步。这种减速,正是理赔在*走向成熟*的标志:早期,大量理赔被迅速地报告、迅速地赔付;到了后来,就只剩下那条缓慢、复杂、还在打官司的尾巴仍在移动。整个准备金评估的功夫,说穿了不过是一个被装进网格里的问题:对每一行来说,在它停下来之前,还会再长大多少?每一行所奔向的那个最终的、了结后的数字,有一个我们将不断用到的名字——终极损失(ultimate loss)。
进展因子:推动一行向前的发动机
那么,我们怎么去预测那些还没填上的格子呢?我们向历史借力。一个**进展因子(age-to-age factor,又叫*链梯比率* link ratio)**,衡量的是:对某一个步段(比如从 12 个月到 24 个月)而言,当一个年份从一个进展期成熟到下一个时,损失通常会放大多少倍。简单的算法是:对 12→24 这个步段,把你能看到的所有 24 个月的数字加起来,再除以与之对应的那些 12 个月数字之和。在我们这张三角形里,就是 2710 ÷ 1580 = 1.715,意思是 24 个月时的损失,往往比 12 个月时大上约 72%。每个步段都有它自己的因子,而随着年份成熟、放慢,它们会逐步缩向 1.0。
为一个步段挑选因子,有好几种都说得过去的做法——可以取各年简单平均,可以取按规模加权的平均(就是上面那个列求和的算法,让规模大的年份更有分量),也可以在模式一直在变动时,只取最近几年的平均。没有哪一种是唯一「正确」的;在它们之间作取舍,靠的是判断,而非算术,这正是准备金精算师赚到饭钱的地方之一。把一行最新的那个数字,乘上它剩下的那些进展因子,一个接一个地乘,你就把它推过那些空白的格子,一路推到它的终极值。把这些因子一串串接起来,恰恰就是下一篇的链梯法(chain ladder)——而三角形和它的那些因子,正是垫在它底下的基岩。
关于这张表最末端的边缘,还有一句诚实的提醒。即便是在我们能观察到的最老的那个进展期——在我们的例子里是 48 个月——像责任险这样的长尾业务,*仍然*可能还没完全结清。损失会越过三角形的右边缘,继续往上爬。因此,要够到真正的终极值,我们还需要一个尾部因子(tail factor):一个额外的乘数,它往往是用行业数据或曲线拟合估出来的、而非从我们自己这张短短的三角形里读出来的,由它把一行从最后那个观察到的进展期,再带到真正的完结。忘掉尾巴,是年轻分析师把准备金提得过低的最常见途径之一。
装的是哪一种钱?已付与已报告,以及那些诚实的局限
我们悄悄略过了一个会暗中塑造一切的选择:*每一格里到底装的是哪一个数字?*两个经典的答案是:已付损失(paid losses,迄今真正交出去的现金),以及已报告(已发生)损失(reported / incurred losses,已付的现金,再加上理赔查勘员对那些已知理赔上仍欠之物所作的个案估计)。同一本业务的已付三角形与已报告三角形,看上去不一样、发展起来也不一样——已付的那张起点更低、爬得更久;已报告的那张,一旦理赔被知晓便迅速跳起,随后甚至可能*向下漂移*,要是查勘员当初估得过于保守的话。成熟的精算师会把两张都搭出来、相互对照;当这两张讲出不同的故事时,这份分歧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现在说说整篇指南里最重要的一句诚实话。三角形是一幅*被投射到未来上去的、关于过去的图画*,而这一投射,靠的是一个堪称英勇的假设:较老的事故年度,能公允地指引较年轻的年份将如何发展——也就是说,那个模式是稳定的。可现实常常不肯配合。理赔结案速度的变化、一纸重塑了责任归属的法院判决、修理成本上一阵突如其来的通胀、你业务结构(业务组合)的一次转移——这里头任何一样,都可能把发展模式扳弯;而一张盲目套用昨日那些损失发展因子的三角形,会悄无声息地把你引入歧途。这张网格,是一件用来*看见*的工具,而不是一座神谕。
你要带走的东西
用一口气把整幅图握住。每一笔损失都有两只钟——*它何时发生*(事故年度,沿着行往下走)以及*它成熟到了哪一步*(进展期,沿着列往右走)。把累计损失码进那张网格,你手头的数据便排成一个三角形;右下角那块空白,就是你必须去估计的那段未来,而那个估计*就是*准备金。从历史的各列里读出来的进展因子,告诉你一行从一个进展期到下一个、通常会长大多少,把它们接力相乘,就把每一行带向它的终极值。
把那些警告,要像把那套方法一样,仔细地一并带走。三角形假定过去能预测未来;可一旦结案速度、法律、通胀、或你的业务结构发生变化,它就预测不了——所以要去读那原始的发展,别只是信一个平均数。要有意识地决定,你的格子里装的是已付的钱、还是已报告的钱。要记得最后那个观察进展期之外的那条尾巴。如今三角形已经握在手里,下一篇会把它变成一个能用的估计,办法是把因子的接力相乘正式化——也就是链梯法——而再下一篇,则去直面那些「光靠链梯法就危险地天真」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