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单笔交易到一整套方案
本阶梯前几篇已经给了你那些积木:分出人与再保险人、把每一项风险拆成自留与分出,以及结构的两大门类——像成数这样按固定比例分摊每一笔理赔的比例式安排,和像超额损失这样只在某个门槛之上才咬合的非比例式安排。本篇不再一次只看一种安排,而要问一家真实保险公司面对的那个务实问题:你如何把这一切缝合成一套连贯的再保险方案,让公司在每一条险种线、每一种糟糕的日子里都受到保护?
可以像一户人家想保险那样去想,只是反过来。一个家庭会买几张保单——房屋、汽车、医疗——每一张针对一种不同的危险,合起来就是一套保护计划。保险公司用再保险做同样的事,只不过这回买保险的是它自己。最先的决定,并不是要买*多少*,而是*怎么*买:一次一项风险,还是一笔合同罩住整整一类。这个岔路口——临分还是合约——为其后的一切定下了基调。
临分对合约:一项风险,还是整整一类
临分再保险是量身定做的,一次只一项风险。分出人拿出某一张不寻常的保单——一座价值十亿的钻油平台、一座体育场、一部有大明星出演的电影拍摄——把这一项风险递给某个再保险人,对方可以自由地接受、拒绝,或报一个不同的价。*临分*(facultative)这个词的意思无非是:再保险人对这一项具体风险,握有说不的权能、说不的选项。它贴身而灵活,也正因如此而缓慢且昂贵:每一笔交易都要单独核保、单独议价,就像为你出席的每一场聚会都定制一套西装。
合约再保险是相反的哲学:一纸合同,自动罩住整整一类界定好的业务,覆盖一段时期,通常是一年。分出人与再保险人事先把规则谈定——“我们所有的商业财产保单,你各取 30%”,或“我们所有的车险业务,每次事故 200 万以上的,由你赔付”——此后保险公司承保的每一张符合条件的保单,都*自动*按这套规则被再保,无须逐项风险地讨价还价。再保险人不能把那些难看的个别风险挑出来剔走;它按承保的原样接下整整一类,好的坏的一起。一句话说清这个临分对合约的分别:临分是逐项风险、可选的;合约是逐类、强制的。
搭起那座塔:把责任层叠起来
没有哪一家再保险人愿意把自留额以上、所有可能损失的整段范围一口吞下——那罕见的、庞大的损失,其资本成本,与仅仅算大的损失全然不同。于是保护被纵向切成一片片责任层,每一层由一个起赔点与限额来界定。起赔点是这一层开始赔付的地方;限额是它在被赔干之前能赔多少。把几层一层叠一层地摞起来,你便搭出了一座再保险塔——一根从底部保险公司自留额起、向上升到它愿意防范的最高损失为止的柱子。
A loss of 18 million hits the tower. Who pays what?
Layer 3: 30m xs 20m (pays losses from 20m up to 50m) -> pays 0
Layer 2: 15m xs 5m (pays losses from 5m up to 20m) -> pays 13m
Layer 1: 4m xs 1m (pays losses from 1m up to 5m) -> pays 4m
Retention: first 1m, kept by the insurer -> pays 1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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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tal loss = 18m
"15m xs 5m" reads: a limit of 15m, in excess of (above) a 5m attachment.为什么这样切,而不是买一份巨大的整体保障?因为这些层的价钱天差地别。紧贴自留额之上的那个低层经常被打中——中等偏大的损失并不罕见——所以相对于它的限额,它的费率很高。最高那一层在 2000 万起赔,只在真正的灾难里才会赔付,于是每一元保障都便宜,并且可能交给专做遥远风险的再保险人去承接。把塔拆开,让分出人能分别为每一段询价、把每一片交给给它定价最好的人——也让许多再保险人各取薄薄一片、消化得下,而不是逼着某一家把全部扛下。
有一处责任层的细节值得带着往下走:一层可能被单单一笔巨损耗尽,也可能被好几笔慢慢磨光。一条恢复保额条款,让一层在赔付之后可以被“重新装填”——通常要再付一笔保费——于是这份保障为同一年里其后的事件得到恢复。没有恢复保额,本季的第二场飓风也许会发现这一层早已空了。正是这类小字条款,把一座纸面上看着稳妥的塔,与一座在坏年景送来两场灾难而非一场时真的撑得住的塔,区分开来。
巨灾方案:熬过那一个糟糕的日子
以上的一切,防的都是某一笔大的*个别*损失——一场火灾、一笔责任理赔、一座平台。但真正让保险公司睡不着的危险却不同:一次事件,同时击中成千上万张保单。一场飓风、一次地震、一场洪水,并不产生一笔大理赔;它在同一个下午产生五万笔寻常理赔,而它们的总和能让任何单一风险相形见绌。这便是巨灾风险的领地,而为吸收它而搭起的那座塔,就是巨灾超额损失方案,即 cat XL。
关键的转折,在每次事件这个词。一份寻常的超额损失合约是按每一*风险*起赔的——它分别看每一张保单。一份巨灾超额损失则按每一*事件*起赔:它把同一场被命名的风暴或地震引发的每一笔理赔加总,把这一整堆当作单单一笔损失对待,一旦爬过起赔点便赔付。所以一套巨灾方案,比如说“每次事件 1 亿以上的 4 亿”,意思是保险公司自吞任何一场灾难总损失的头 1 亿,再保险人吸收随后的 4 亿。同样的分层塔思路在此适用——一套巨灾方案通常是好几层摞起来,卖给全球众多的再保险人,好让任何单一事件都掀不翻其中任何一家。
转分保:谁来给再保险人再保?
一家从数百家保险公司手里吸收巨灾层的再保险人,实际上已经变成了它自己的一家巨型保险公司——带着它自己那份骇人的、单一事件风险的集中。于是它做的,恰恰就是它的客户们做过的事:它去买保护。一家再保险人把它已接下风险的一部分,分给*另一家*再保险人,这就叫转分保;买方是转分出人,卖方是转分入人。这些结构看着眼熟,因为它们本就一样——比例式与超额损失的安排,叠成一座座塔——只是在链条上又往上挪了一级。
转分保把一场巨灾在全世界摊得越来越薄,这是它了不起的长处。但它带着一个真实而著名的危险:螺旋。倘若再保险人不断在彼此一个小圈子里把同一份巨灾风险传来传去,单单一次事件就可能反咬一家以为自己已经把风险卸掉的公司——有时要经过好几手,以致一家公司到头来对同一场飓风重复暴露了许多次而不自知。伦敦市场在 1980 年代末的 LMX 螺旋里,是吃了苦头才学会这一课的。这教训长存:把风险沿链条上交,并不等于让它消失;一条你看不到尽头的链条,是一条你并未完全理解的链条。
部分正因为这螺旋的危险,今天许多巨灾风险被彻底推出了再保险的圈子,借由像巨灾债券这样的工具,送到资本市场去——这是下一篇的话题。眼下,请把整条链条的形状记在心里:一位屋主的风险流向一家原保险公司,后者自留一片、其余借合约与临分的安排分出;再保险人自留*那一份*的一片、其余转分出去;而剩下的残余,也许最终被分派给那些从未卖过哪怕一张保单的投资者。风险在任何一环都不会消失——它被一次又一次地分割,直到每一个持有者所扛的那一片,小到足以熬过去为止。
把一套方案当作整体来读
当一位精算师终于把整套再保险方案摊在桌上时,它很少是一份齐整的保障。它是一组决定的组合,每一项都在堵一个不同的缺口。把它读懂,意味着对任何一场给定的灾难,都能追出每一元究竟落在哪一方头上。
- 从自留额开始:在任何再保险赔付之前,保险公司就每一项风险、每一次事件,留给自己账上的有多少?
- 辨认出那些把日常业务全面分摊的比例式合约,再辨认出那座按每一风险、在自留额之上接住大额单笔损失的超额损失塔。
- 把巨灾超额损失方案摞在最上面,它按每次事件起赔,规模对着一个模型算出的极端事件来定——并查清它带有多少次恢复保额,以应对第二场灾难。
- 只在某一项风险戳出了合约所设计承载的范围之外时,才去动用临分;并记住,分出人之上,还坐着再保险人自己的转分保。
把这一切合到一起,一套再保险方案最好不要理解成一摞合同,而要理解成一幅经过刻意塑形的图景:*谁扛什么,何时扛*。分出人把自留额调到它从正常盈利里能负担得起的程度;合约、临分的保障与那些分层的塔,决定悬崖在何处被斩断;巨灾方案守护那一个糟糕的日子;而转分保,则悄悄把残余在这颗星球上重新分布。做得好,这套方案就把一张本可能被单单一场飓风毁掉的资产负债表,变成一张不过是过了个差年头的资产负债表——而在这个领域里,这正是存活与上头条之间的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