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问题反过来问
到目前为止,你在非寿险这几级里学的一切,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理赔会有多少?* 频率与强度、赔付率、损失发展三角形——全都在向后凝视已经发生的损失,或向前张望尚未到来的损失。费率厘定把这个问题反了过来。它问的不是损失*曾经*是多少;它问的是一张保单*明年该收多少钱*,好让价格对客户公平、又让保险公司活得下去。这一次反转——从衡量损失到设定价格——正是定价这门手艺的全部,而它始于一道简单到能写在餐巾纸上的方程式。
这道方程式,不过是一句被打扮成承诺的会计恒等式。在一本足够大的业务、跨越未来某个保单期间之上,保险公司所收的保费,必须够付它预期的全部理赔、覆盖经营公司的成本,并留下一笔不大的、事先规划好的边际,用于利润、以及为这份承诺垫底的资本之成本。写出来,就是[[fundamental-insurance-equation|保险基本方程式]]:*保费 = 损失 + 费用 + 利润*。这整个领域里没有任何东西与它相抵触;费率厘定中的一切,都不过是在阐述如何诚实地、且事先地填好这三个格子。
纯保费:风险本身的价格
三个格子里,损失排在最前,因为一项风险的价格,始于风险本身。[[pure-premium|纯保费]]是保费中专门用来赔付理赔、别无他用的那一部分——一个风险敞口单位的预期损失,在为费用或利润添上一分钱之前。它是对*这项风险值多少钱?*这一问最原始的回答。把薪资、佣金、边际统统剥掉,剩下的就是这份承诺赤裸裸的成本:你预期每张保单平均要赔出去的金额。
正是在这里,你已经熟悉的频率—强度拆解漂亮地派上了用场。纯保费就是预期频率乘以预期强度:一张保单多久出一次险,乘以平均一次理赔花多少。设想在一本车险业务里,一辆车一年大约有 8% 的时候会出险,而平均一次理赔花 5,000。那么纯保费就是 0.08 乘以 5,000,即每车每年 400。这一个数字,就是一辆车一年风险的预期成本——价格其余部分都围着它搭建的、不可再约简的内核。
你还会听到[[loss-cost|损失成本]]这个词,在日常定价工作里,它的意思几乎相同:每个风险敞口单位的预期损失。那一丝差别,是惯例上的。损失成本常常把理赔费用(结案理赔的成本)一并打包进去,因为那笔成本是随损失本身一道而来的;而在许多市场里,由一个行业咨询机构发布覆盖整个行业的*损失成本*,再由每家保险公司加上自家的费用与利润,得出最终费率。所以「纯保费」往往是教科书里指「每敞口预期损失」的术语,而「损失成本」则是同一概念在报备文件与费率手册中流转时的实务用语——并且常常已经把 LAE 折算了进去。
从纯保费到账单上的价格
纯保费付得起理赔,却付不起卖保单的人、运营公司的员工、政府征收的税——也剩不下任何东西去回报那为每份承诺垫底的资本。于是精算师把它「做大」(gross up)。费用分两种口味,对算式都有影响:*固定*费用,不论价格高低、每张保单都是一笔固定金额(比方说一笔出单成本);以及*变动*费用,它随保费本身而缩放(佣金是保费的一个百分比,保费税也是)。压在两者之上的,是[[underwriting-profit-provision|承保利润附加]]——那笔规划好的边际,通常也是保费的一个百分比,让价格兑现方程式里的*利润*那一格。
由于变动费用与利润都是*最终保费本身*的百分比,你没法把它们直接加上去——它们自己也得再被「做大」。干净的窍门是去除。把所有随保费缩放的成本——变动费用加利润——加起来,称之为*变动成本率*,那么保费中留下来覆盖纯保费与固定费用的份额,就是 1 减去这个比率。这个份额有一个你将不断倚靠的名字:[[permissible-loss-ratio|许可赔付率]],即精算师*许可*每一块保费中用在损失上的比例,也是价格被搭建出来要击中的目标。
Gross premium from a pure premium (one car-year)
pure premium (loss + LAE) = 400
fixed expense per policy = 25
variable expenses (commission,
tax) = 18% of premium
profit provision = 5% of premium
variable cost ratio = 18% + 5% = 23%
permissible loss ratio = 1 - 0.23 = 0.77
gross premium = (pure premium + fixed) / permissible loss ratio
= (400 + 25) / 0.77
= 425 / 0.77
= 551.95 per car-year看看掉出来了什么:400 的纯保费,变成了约 552 的收取价格。多出来的那 152,不是保险公司在贪婪——它是运营这盘生意的成本,以及为「把资本押上、去对赌一个可能严重出岔的年头」所留的一份微薄而刻意的回报。再留意许可赔付率之优雅:它把闭环径直绕回你已经熟悉的赔付率。若现实与假设相符,理赔加 LAE 应当落在保费的 77%,变动成本与利润占去另外的 23%,而那道利润边际便如规划般如约浮现。定价的目标,与事后的记分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一个费率必须平衡的三大目标
一个费率,不只是精算师中意的某个数字;在几乎每一个司法管辖区里,它都是一个受法律约束的数字。世界各地的保险监管者立的都是同样三条标准,措辞往往几乎一模一样:一个费率必须充足、不过高、且不带不公平的歧视。这三条是公平的法律化身,且它们彼此拉扯,这正是为什么定价是一门平衡的功夫、而非一道计算。它们合在一起,是费率充足性与公平性的核心。
- 充足——费率必须高到足以覆盖预期损失、费用与资本成本。一个不充足的费率并非慷慨;它是危险的。它会悄悄耗干保险公司的盈余,最坏的情况下,当公司无力兑现承诺时,会让真实的索赔人拿不到赔付。充足性这条标准保护的,是偿付能力,而不是吝啬。
- 不过高——费率相对于风险,不得高得不合理。保险公司不能借助市场势力、客户惰性、或一个被锁住的市场,去远超损失、费用与合理利润所能正当支持的水平来超额收费。这条标准保护的是投保人的钱袋,也是充足性最直接的对重砝码:把价格一路往上推,你永远「充足」,但你会变得过高。
- 不带不公平的歧视——预期成本相同的投保人,必须付相同的价格;预期成本不同的投保人,则可以、而且确实应当付不同的价格。「歧视」(discriminatory)一词是技术性的,并非贬义:向一位年轻、高频出险的驾驶人收得比低风险者多,是建立在成本之上的*公平*区别对待。被禁止的,是对两个真正一模一样的风险收取不同价格,或把价格建在一个被法律划为禁区的变量之上。这正是分类费率厘定存在的目的所要兑现的公平。
把这三条一起握住,你就看出为何没有任何单一数字能让所有人满意。充足性把价格往上推;不过高这条标准把它往下压;不带不公平歧视这条标准,管的则是总额如何在投保人之间*切分*,而非它的整体水平。基本方程式给你的是这块饼的大小——整本业务必须筹起多少保费。而第三条标准,讲的是把饼切得公平:每位投保人应当按其带来的风险成比例地付费。一个好的费率,同时尊重这三条,这远比听起来要难,也正是为何定价由一整个专业、而非一张电子表格来完成。
这道方程式没告诉你的事
基本方程式是真的、也是不可或缺的,但唯有当你记住它的沉默之处时,它才诚实。第一,它里头的每一项,都是对一个尚未发生的未来的*期望值*。纯保费是个平均数;任何单一保单、任何单一年份的实际损失,都会围着它狂野地散开——而这正是保险得以存在的全部缘由。这道方程式是在*期望意义上、跨越一本大业务*而平衡的;它从不承诺今年的保费会恰好等于今年的损失加成本。一个坏年头能径直冲穿一个充足的费率,而这道缺口,恰恰就是盈余与再保险所要去吸收的。
第二,这道方程式对*时间*只字未提。保费是预先收取的,理赔却是日后才赔付——有时要好些年以后,长尾责任险尤其如此。钱是有时间价值的,所以一个严谨的费率会把未来的损失贴现回今天,并给保险公司一份信用,记上它在此期间持有资金所赚的投资收益。你已经爬过的两级——利息理论与损失准备金工作——正是让你能用恰当的现值、而非原始未贴现的票面金额,去填好*损失*那一格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