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同一座山的三条路
上一篇里,你已经把保单准备金当作一个观念见过了:均衡保费一旦由对价原则定下,两边之间的平衡就开始漂移,而准备金正是保险公司为补上这道漂移所必须持有的钱。那一篇告诉了你准备金*为什么*存在。这一篇要回答一个更锋利的问题——*到第五年年末,它究竟是多少?*——并揭示一件悄然之美:算这一个数字,竟有三种不同的方法,而只要你的算术是诚实的,三种方法都会落在同一个数上。
把这份保单的一生想象成一条路,而“现在”——比如第五个保单周年——是路上途中的一个标记。要找出在这个标记处的准备金,你可以站在它上面、*向前*凝望剩下的那段路;也可以转过身、*向后*凝望已经走过的路;或者,干脆从去年的标记起,稳稳地迈出一步走到今年。向前看,是未来法(prospective);向后看,是过去法(retrospective);一步一步走,是递推法(recursive)。同一个地点的三种看法。
向前看:未来法准备金
未来法准备金是最自然的定义,而它复用的,是一件你已经全然信任的工具。站在标记上,把过去整个抛开——那都是覆水难收的旧事了。只盯着*尚未到来*的部分:保险公司将来还可能要赔付的给付,以及它还有待收取的保费。这两者各是一条与生命相依的现金流,所以各有一个精算现值。未来法准备金,就是前者减去后者,如此而已。
为什么准备金会随年岁攀升?有两股力量,都很直观。给付步步逼近、也越来越可能发生——一位 80 岁的人,离一笔理赔要比当初买保单时那个 40 岁的人近得多。与此同时,均衡保费却始终是平的,哪怕多保一年的真实成本正在飞快上涨。在早年,这平坦的保费相对于当年的真实风险是*多收*的;多出来的那一部分被留存起来。到了晚年,它又*收少了*;于是动用准备金来补上这道缺口。准备金,就是那一份被储存起来、随时待命的多收款。
向后看:过去法准备金,以及它为何一致
现在转过身来。过去法准备金问的是一个不同、却同样公道的问题:到目前为止收来的保费,在扣去为已经提供的保障所花的钱之后,还剩下多少——而这一切都连本带利、并按生存情况一路滚动到今天?用大白话说:取过去保费的累积值,减去过去给付的累积值,剩下来的,就是这一群保单持有人攒起来的那笔基金。它纯粹是对已走过那段路的记账——压根不去窥探未来。
下面就是那悄然之美的所在:在*同一套*假设下——同样的死亡率、同样的利率,以及一份由对价原则定下的保费——未来法与过去法准备金*永远相等*。这条证明,一旦看穿,几乎就是一句话的事。对价原则说:在签发时,*全部*保费的 APV 等于*全部*给付的 APV,这里“全部”指的是过去加上未来。把两边各自在今天这个标记处一切为二,分成“过去”一块与“未来”一块。挪一挪项。于是“未来给付减未来保费”那一块(未来法准备金),恰好等于“过去保费减过去给付”那一块(过去法准备金),自动浮现出来。整道方程在一开始就是平的,所以无论你怎么切,两半都还得对得上。
一步一步推:递推公式
未来法和过去法,都是在每一个标记处把整个现值从头重建一遍。递推法则更偷懒、说实话也更能照亮人心:它说——*如果你已经知道今年的准备金,这里就是从它得到明年的确切办法。*它追踪准备金这笔基金穿过整整一年的过程,诚实地把这一年里发生在它身上的每件事都记下账来。结果是一座利落的桥——递推准备金公式——而它一旦被你写下,你就能像爬梯子一样,一格一格地把准备金往前滚动。
用四个诚实的步骤,跟着钱走过一整年。(1) 从你在年初所持有的准备金起步。(2) 加上这一年的保费——新流进来的现金。(3) 把这两笔合起来的款项按一年利息滚增,因为这笔基金在等待期间是会生息的。(4) 赔出这一年的期望死亡给付——也就是给付额乘以这一群人中有人在年内去世的概率。熬过这四步之后剩下来的,再分给年末*仍然在世*的那些人,恰好就是明年的准备金。用平实的记账来说,整个想法就是这些。
One year in the life of a reserve (per surviving policy):
( reserve_now + premium ) * (1 + i) <- grow with interest
- death_benefit * q <- pay expected death claims
-------------------------------------------------
= reserve_next * p <- shared among survivors
so: reserve_next = [ (reserve_now + premium)(1+i) - benefit*q ] / p
i = interest rate, q = chance of dying this year, p = 1 - q = chance of surviving有三点,让这条公式成了一份礼物。其一,它快:知道了一个准备金,只需一行算术就能交出下一个,无需把整个现值重建一遍。其二,它透明——每一项都对应一桩真实的事件(保费流入、生息、理赔流出、幸存者分账),所以它既是教学工具,也是一条审计轨迹。其三,它必然与另外两种方法对得上:把这道递推从签发时为零的准备金一路滚到底,你描出的,恰好就是未来法与过去法所画出的同一条准备金曲线。三条路,一座山,再次得证。
泰勒方程:把递推变成连续的
递推公式是按整年的跳跃把准备金往前移的。可是保费可以连续不断地缴,给付可以在死亡发生的那一瞬就到期,而利息也可以平滑地复利、而非一年才结一次。泰勒方程(Thiele's equation),就是当你把步长缩小到一瞬之间时,那道按年递推所变成的样子——同一个故事,从一年一年改成一刻一刻地讲。它的配料你早先都见过:利息力是连续作用着的利息,而死亡力是瞬时的死亡率。泰勒把这两者编进了一句话里,讲的是准备金如何从这一下心跳变到下一下心跳。
用大白话说,泰勒方程讲的是:在每一瞬间,准备金都被两股流入*推着增长*——它在已持有基金上挣到的利息,和源源缴入的保费——又被一股流出*拉着收缩*——也就是它必须随时准备在那一瞬赔付的死亡给付的成本,那等于给付(减去已经留存的准备金)乘以死亡力。流入抬高准备金;流出把它拽下来;两者相抵之净额,就是准备金在那一刻的变化率。把微积分剥掉,它就是与按年递推一模一样的那个四步故事,只不过这一回,从头到尾都没有四舍五入到整年。
何苦要去碰那个连续版本?因为真实的产品设计,很少能恰好塞进整齐的年度格子里;也因为泰勒方程能优雅地推而广之:同样形状的方程,可以延伸到多状态模型——伤残、康复、退保——在那里,一份保单能在好几种状态之间来回移动,而不只是“活着”和“死了”。对今天的你而言,要带走的话朴素却真切:泰勒方程并不是第四种神秘的方法。它就是你刚刚弄懂的那道递推,只不过改用“瞬间”的语言写了出来。按年递推与泰勒方程,是*同一个想法*在两个缩放层级上的样子。
准备金是什么——又不是什么
请从这一篇里带走一句诚实的更正,因为它正是缠绕着整门学问的那个误解。准备金*不是*躺在金库里无所事事的现金,也*不是*保险公司等着花掉的利润。它是一笔被量化出来的负债——一份已经做出、却尚未兑现的承诺的现值。它背后的钱之所以被投进债券和别的资产,恰恰是为了能挣到递推公式与泰勒方程所假定的那份利息。把准备金叫作“公司的钱”,就像把你的房贷余额叫作“银行欠你的钱”一样——它把这笔义务的方向,整个弄反了。
也别忘了,这里每一个数字上都盖着“朴素”二字的印记。三种方法算出来的那个准备金,是净保费准备金——它只为给付兜底,用的是一张被选定的死亡率表和一个单一固定的利率,正是这套净保费准备金从净保费那里继承下来的假设。为监管机构和账目而实际持有的准备金,会加上各种边际,会计入费用和退保,甚至可能用上完全不同的基础。你学到的这三种方法,是那副诚实的骨架;监管者所要求的血肉,要等本阶梯后面才一层层敷上去。但这副骨架是结实的,而且每一种更丰富的准备金底下,都是这同一副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