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定价的那个承诺
两个阶梯之前,你学会了在时间里搬动金钱;一个阶梯之前,你学会了描述一条生命能持续多久。本阶上一篇把二者熔铸成了一门统一的学问——精算现值——它发问:*一笔未来的付款,在我们连它会不会发生都拿不准的时候,今天值多少?*现在,我们把这套机器对准保险公司所立下的最重要的承诺:寿险——一笔在某个特定的人去世那一刻就赔付出去的钱。
让这件事既棘手又优美的,是*两件*事同时都不确定。赔付金额是固定的——比方说 100,000 元——所以钱数是已知的。但它*何时*被赔付却是未知的:它在死亡发生的那一刻落地,而那可能是明年,也可能是六十年后。这唯一的未知量——被保险人的未来寿命——驱动着一切。一笔六十年后的付款,经货币的时间价值贴现之后,今天的价值远低于同一笔明年的付款。于是这张保单的价值,完全取决于这个人究竟走进了*哪一种*未来。
所以我们没法写下一个数字就完事。我们要像精算师一向做的那样把这个价值搭起来:想象死亡发生的*每一个*可能时点,算出在*那一种情景下*这笔赔付今天值多少,再用每种情景发生的可能性给它加权,然后把它们统统加起来。这个加权平均,正是保险定价的核心——而给它取个名字,就是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
终身寿险与符号 A_x
我们从最简单、最纯粹的合约入手:终身寿险——无论死亡发生在多久之后,它都照赔不误;这笔赔付*终究*必定发生,只是时点存疑而已。它的精算现值,得到了本学科里最著名的那个符号:A_x,读作“A 下标 x”,意思是:对一个此刻年龄恰好为 *x* 的生命,在其去世时赔付 1 个单位,这份赔付在今天的价值。想算多大的赔付,乘上去就行:一张 100,000 元的保单,无非就是 100,000 × A_x。
下面用大白话讲清 A_x 究竟是怎么搭起来的。把未来切成一年一年。在每一年里,这个人都有一定的概率在那一年内死去——这直接从你上一阶认识的生命表和死亡力上读出来。如果他在第 *k* 年死去,保险公司赔付 1,但只在那一年的年末才付,所以这笔付款在今天值一个贴现因子 *v* 的 *k* 次幂。把这笔贴现后的赔付乘以“在第 *k* 年死去”的概率,对每一年都这么做,再求和。A_x 恰恰就是这个总和:一束按概率加权的贴现因子。
A_x = sum over k of (chance of dying in year k) x (discount for k years)
Toy 3-year life, aged x, benefit = 1, interest i = 5% (v = 1/1.05)
die in year 1 prob 0.10 pay 1 at t=1 -> 0.10 x v^1 = 0.10 x 0.95238 = 0.09524
die in year 2 prob 0.15 pay 1 at t=2 -> 0.15 x v^2 = 0.15 x 0.90703 = 0.13605
die in year 3 prob 0.75 pay 1 at t=3 -> 0.75 x v^3 = 0.75 x 0.86384 = 0.647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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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_x (this toy table) = 0.87917
So a 100,000 benefit is worth today: 100,000 x 0.87917 = 87,917再来三种形态:定期、两全、递延
终身寿险无论死亡何时到来都赔。但大多数保单对*哪些*死亡才赔付要挑剔得多,而每一种挑法都有自己的符号——它们全都由同一套“加权求和”的配方搭成,只是把某些年份开启或关闭罢了。定期寿险,写作 A^1_(x:n),只在死亡落在固定的 *n* 年窗口之内时才赔付;活过了这段期限,合约就悄无声息地到期、分文不值。它是最便宜、最纯粹的保障——而当期限一直延伸到覆盖整个一生时的极限情形,恰恰就是 A_x。
两全保险,A_(x:n),是定期寿险再加上一份“活着的奖赏”:如果你在 *n* 年内死去,它赔付 1;如果你在期末仍然在世,它*也*赔付 1。后一条腿——只因活到某个日期而赔付的那笔钱——本身就是一份纯生存保险(纯两全),是一块类似储蓄的独立积木。由于两全保险无论如何都会赔——死也赔、活也赔——它比定期寿险贵得多:你买的是保障*加上*一笔有保证的到期给付。它一半像保险、一半像储蓄计划,这正是它在历史上被当作两者来出售的原因。
最后,递延寿险,那个 m| 记号,把定期的窗口反了过来:它*只*在死亡发生在长达 *m* 年的初始等待期*之后*才赔付,等待期内则什么也不保。可以想成是从今往后十年才开始生效的保障。一个利落的结果是一笔干净的账:终身寿险恰好可拆成“前 m 年的定期”*加上*“m 年之后的递延”。要么全保,要么只保前段窗口,要么只保后段窗口——这三者永不重叠,又总能重新拼回 A_x。这种可加性,既是你的合理性自查,也是你的捷径,一举两得。
这个价值是个随机变量,而不只是个数字
下面这个观念,把“背下了 A_x 的人”和“真正理解 A_x 的人”区分了开来。A_x 是一个*期望*值——是对所有可能未来取的平均。但对于任何*一个*保单持有人,他实际触发的那笔赔付的现值,只是从那个分布中抽出的一个样本:一个随机变量,通常记作 Z。如果他早早离世,赔付很快就付、几乎没怎么贴现,于是 Z 很大。如果他活得很久,赔付要等到很远以后才付、被狠狠贴现,于是 Z 很小。A_x 不过是 Z 的*均值*;它并不是任何一个个体身上真正发生的事。
由于 Z 会变动,它就有一个离散程度——一个方差——而对于单独一条生命,这个离散程度大得惊人。这笔赔付在时点上几乎是全有或全无:要么很快赔付、几乎没贴现,要么很晚赔付、被深深贴现,中间地带寥寥无几。有一个讨人喜欢的捷径可以算出这个方差:Z 的方差等于“把 A_x 用两倍的利息力来计算”所得的值,减去 A_x 的平方。你不必跟着代数走;要点在于,这个离散程度是真实的、巨大的,而且能从同一张生命表算出来。对保险公司而言,单独一张寿险保单,是一场货真价实的赌博。
记号、诚实的局限,以及下一步通向何处
这些符号初看令人却步——A_x、A^1_(x:n)、那个抬高的小 1 和那些下标——但它们是一套全世界共同约定的、精确而紧凑的语法:国际精算记号。每一个部件都承载意义。大写的 A 永远表示一份保险(在某种状态改变时赔付的给付);下标 *x* 是当前年龄;多出来的 *n* 标记一个时间限制;符号上方的一个小 1 表示“这笔给付在死亡时赔付”,而摆在别处的 1 则标示着生存那条腿。一旦你能*读懂*这套记号,本阶的每一道公式,就从一堵字母的墙,变成了一个句子。
对于上面一切之中所内置的两处简化,要诚实以告。其一,我们把赔付放在死亡那一年的*年末*支付,这固然方便,却略微低估了真实价值,因为真实的理赔是在死亡后几天内赔付、而非在年末。完全连续的版本会在“死亡发生的那一瞬间”赔付,并用利息力按确切的零头时间来贴现——这是一种精细化,而非否定。其二,也远为重要:这里的每一个概率,都来自一张*死亡率表*——一份用过去搭建起来、对未来的估计。如果人们活得比表所假定的更久,A_x 就偏高或偏低了,价格也就定错了。模型是一张精心绘制的地图,它永远不是疆域本身。
你现在已经握住了寿险精算中“死亡给付”的那一半。但几乎没有人会在签约时一次性付清保费——人们是分期缴保费的,那是一条本身也会在死亡时终止的付款流。这条流就是*生命年金*,给它定价,正是你刚才所做之事的镜像。下一篇会把它搭建起来,随后一座优雅的桥梁——保险与年金的关系——会把 A_x 和生命年金紧紧系在一起,紧到知道其一便能免费换得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