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记分员，两个问题
在上一篇里，你认识了这样一个观念：企业要就其利润缴纳[[income-tax|所得税]]，而政府对于如何界定这份利润，有它自己的理由——筹集财政收入，以及引导行为。请记住这一点，因为接下来这个转折会让每个初学者吃惊：你在这道阶梯前面如此用心搭建的那张利润表，其底部的利润数字，*并不是*公司用来乘以税率的那个数字。有两个利润，用两种方法算出，给两类不同的读者看。
第一种利润是账面利润——按[[gaap|公认会计原则]]（在美国之外则是国际财务报告准则）算出、在财务报表上报告给投资者、债权人和公众的净利润。用准则制定者的话来说，它的目标是为那些要决定是否投资或放贷的人，*如实描绘经济业绩*。第二种利润是应纳税所得额——按税法算出、写在向税务机关报送的所得税申报表上的那个数字。它的目标全然不同：依照立法机关的规则，精确地衡量政府今年决定要对其征多少税。
两套规则手册为何意见相左
这种分歧并非偶然；它生长于每套规则手册*为何而生*。公认会计原则是为了公允地描绘业绩而建，于是它倚重判断、估计，以及[[matching-principle|配比原则]]——把一项费用记在它帮助赚得的那笔收入的同一期间，哪怕此时分文现金都还没动。相比之下，税法则由立法者写就，他们希望规则难以被钻空子、易于核查，并能用作政策杠杆。这两种使命常常指向不同方向，频繁到足以让两个利润习惯性地分道扬镳。
可以把它想成同一个底层真相，透过两片镜片去看。一位会计师可能判断某位客户多半不会付款，于是依据这个估计，按公认会计原则*此刻*就记一笔坏账费用——因为如实描绘要求承认那个可能的损失。而税务机关，提防着企业为了缩小税单而凭空捏造便利的损失，可能会拒绝这项扣除，直到那笔债务*真正*被核销为止。同一家企业、同一位客户、同一个现实——但公认会计原则这片镜片，比税法这片镜片所允许的，更早地确认了那笔成本。把这个模式跨越估计、时点和政策选择反复叠加，你就得到了那道鸿沟。
永久性差异：永不弥合的缺口
现在进入问题的核心。账面利润与应纳税所得额之间的每一项差异，都落入两个家族之一，而学会把它们归类，正是本篇的全部功夫。第一个家族是永久性差异：某个项目对一套规则手册算数，却对另一套*永远*不算数——无论今年还是未来任何一年。它打开的那道缺口是真实的，而且它会一直敞着——它永远不会转回。
经典的例子是某些费用的不可扣除。假设一家公司花了 10,000 招待客户去看体育赛事。在公认会计原则下，这是一笔寻常的经营费用——它把账面利润整整减少 10,000。但税法出于政策考量，可能宣布招待费*不可扣除*。于是在申报表上，那 10,000 作为一项扣除根本就不存在。账面利润承受了这一击；应纳税所得额则没有。而这里就是它的决定性特征：未来没有任何一年，公司能把那 10,000 扣回来。这项扣除永远地没了。这个差异是永久的。
永久性差异是双向的。有些公认会计原则所计入的收入是免税的——例如某些政府债券的利息——于是它抬高了账面利润，却永远不进入应纳税所得额。有些公认会计原则所记录的费用，比如违反法规的罚款，被刻意设为不可扣除，好让法律不去软化那记惩戒。统一的观念很简单：一项永久性差异改变一种利润，却在任何一年都不改变另一种，于是它把公司整体的[[marginal-vs-effective-tax-rate|有效税率]]——实际缴纳的税占账面利润的比例——从名义法定税率上推开，并让它一直停在那里。
暂时性差异：随时间弥合的缺口
第二个家族是暂时性差异，它是更有趣的那一个。在这里，那个项目对两套规则手册*都*算数——最终，纵观一项资产或义务的整个生命周期，两者会得出完全相同的总额。它们仅仅在*时点*上意见相左：一方今年确认得多些，另一方则往后确认得多些。缺口打开，然后在未来某一年又重新合拢。那个「转回」，就是暂时性差异的全部标志。
教科书式的案例是折旧。回想前面几级台阶：一台机器的成本会被摊到它的使用寿命上——而你可以把它摊得平均（直线法），也可以把它前置（一种加速法）。在编制财务报表时，公司常用平缓的直线折旧，好让账面利润保持平滑。但税法往往允许——甚至推动——公司采用加速折旧，在早年扣除得多得多。这种刻意的分立，就是[[tax-vs-book-depreciation|税务折旧与账面折旧之别]]，而它是这世上最常见的那一种暂时性差异。
Machine cost 9,000, 3-year life, no salvage Year BOOK (straight-line) TAX (accelerated) Difference ---- -------------------- ----------------- ---------- 1 3,000 6,000 -3,000 (tax higher) 2 3,000 2,000 +1,000 3 3,000 1,000 +2,000 ---- -------------------- ----------------- ---------- Total 9,000 9,000 0 <- reverses to zero
把那张小小的明细表慢慢读，因为它承载了整个观念。在第一年，公司告诉税务机关一个*更小*的利润（它扣了 6,000，而非 3,000），于是那一年它缴*更少*的税。它并没有逃掉这笔税——它只是把它*推后*了，因为在第二、第三年，较小的税务扣除使应纳税所得额*高于*账面利润，被递延的那笔税便到期了。一项暂时性差异，归根结底是个*何时*的问题，而非*是否*的问题。资产整个生命周期里的税款总额是一样的；变的只是它的时间表。
如何归类任何一项差异，以及接下来是什么
两个家族都已命名，你便可以用一个问题，给几乎任何一项账面与税务的差异归类：*这个项目，将来会不会出现在另一套规则手册的账上？*如果永远不会——一笔不可扣除的罚款、一笔免税利息——它就是永久性的，并会永久地扭弯有效税率。如果会，只是在不同的年份——折旧的时点、一项税法只在现金支付时才确认的费用——它就是暂时性的，并将转回。这一道岔口，就是[[permanent-vs-temporary-differences|永久性差异与暂时性差异]]之分，它是企业所得税的脊柱。
在你继续攀登之前，要诚实地点出一个尚未收尾的线头。一项暂时性差异所做的，不止是把一笔税款在时间上挪移——它还在资产负债表上留下印记。当公司通过对税务机关采用更快的折旧来递延税款，它实际上就背上了一项在未来年份缴纳那笔税的义务；公认会计原则坚持要此刻就把它记为一项[[deferred-tax-assets-and-liabilities|递延所得税负债]]。与之相对的镜像情形——公司提前缴了税、将来会省下——则产生一项递延所得税资产。永久性差异不会留下这样的印记——既然没有可供转回的未来，它在资产负债表上什么也不产生。而正是这个资产负债表上的后果，接下了下一篇的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