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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本与可变现净值孰低

存货通常按你当初的成本来列示——可如果这批货如今值的钱,已经不及当初的成本了呢?当市场掉头与你的存货作对,会计便不肯再继续假装。本篇会讲清:一笔减记是怎样运作的,为何国际财务报告准则与美国公认会计原则对那道「下限」量得不一样,以及在哪一条规则上,二者分道扬镳。

当成本不再说真话

本级台阶到此为止的一切,都搁在一个不动声色的假设之上:你的存货至少还值你当初买它的钱。你进了货,用先进先出后进先出加权平均给它们定了成本,期末凡是没卖出去的,就按那个成本列在资产负债表上。剩下的,交给销售成本公式去料理。可世界并不总这么仁慈。有时候,你货架上的货品如今值的钱,已经「不及」你当初付的——上一代的手机,过了两季的时装,正一天天逼近保质期的食品。那又该怎么办?

回想一下历史成本原则:资产按你付出的金额入账,而会计通常「不会」追着市场的涨跌去更新它。这条规则是优点,不是缺陷——它把账本系在某种可核验的东西上,而不是系在一队关于「价值几何」的众说纷纭之上。可它只朝一个方向倾斜。当一项资产的价值「上涨」时,你通常按兵不动,把它留在成本上;你不会只因为走了运就把它调高。而当一项资产的价值「跌破」成本时,会计却不肯别过脸去。卖不出原价的存货,已经不再值它当初的成本,一张资产负债表若仍口口声声说它值,那便是在讲一个令人宽慰的谎。

谨慎性:一条只朝下退缩的规则

支撑这一切的原则,有一个名字,你在讲应收账款那一篇里已经擦肩而过:[[conservatism-principle|谨慎性原则]]。它的本能既简单又有几分阴郁——当你诚实地拿不准时,就偏向那个「不」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说法。一旦看见可能的损失正在逼近,就尽早确认它;可对于收益,则要等到它货真价实、确已赚得,才肯确认。这是会计师的一种习性:宁可现在面对一桩不中听的真相,也不愿去指望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惊喜。

用到存货上,谨慎性给出了一条好记的指令:把你的存货按其成本「与」当前市价「孰低」来列示——绝不取两者中较高的那个。若货品仍值它的成本、或更高,就留在成本上、缄口不言。若它已滑落到成本之下,就把它减记到那个更低的数字。这是一道单向棘轮:它能把账面价值「往下」拽向一个清醒的现实,却不容你只因心生乐观,就把它「往上」推回成本之上。这项资产,可以显得比成本更差,绝不可以更好。

「市价」到底指什么?可变现净值,与那条旧规则

一切都系于一个滑溜溜的词:「市价」。成本「与什么」孰低,到底指什么?如今,在国际财务报告准则之下、且越来越多地也在美国准则之下,答案是[[net-realizable-value-inventory|可变现净值]](NRV)——你现实中能把货卖出的价格,减去为完成并卖出它们还需付出的成本。它就是你若把这批货推出门去,诚实地说能净到手的现金。若一件成本 120 的大衣如今只卖得出 90,而把它出手还要花 5 的运费与销售费用,那它的可变现净值就是 90 − 5 = 85。成本是 120,可变现净值是 85,你按较低的 85 来列示它。

较旧的美国公认会计原则,用的是一把更笨拙的尺子,叫[[lower-of-cost-or-market|成本与市价孰低]](LCM),而那里的「市价」一词「并不」指售价——它指的是重置成本,即你如今再把这件东西买回来要花多少钱,并被一个上限(可变现净值)和一个下限(可变现净值减去一份正常利润)框住。这是一份由三个数字叠成的、繁琐的三明治,诞生在一个更操心批发买价、而非零售卖价的年代。2015 年,美国准则制定者把它简化了:对于采用先进先出或平均成本的公司,「市价」被重新定义为可变现净值,使美国的做法大大向世界其余地方靠拢。(仍在用后进先出的公司,则保留了旧的 LCM 规则。)

把它减记下来:损失落在何处

于是价值跌了——它究竟是怎么落到账上的呢?你要记一笔减记:一则分录,把存货这项资产降到它新的、更低的账面价值,并把这一跌确认为「同一期间」的一笔费用。这记账,正是当下处境的镜像。存货是资产,必须降下来,于是你贷记它(或贷记它旁边的一个备抵账户)。另一边,借方,则是一笔损失,它径直流入利润表,啃掉本期的利润。经济实质与这笔分录彼此印证:你现在变穷了,账本也就在现在认这个账。

Cost of the coats on hand ............ 120,000
Net realizable value of those coats ...  85,000
Write-down needed (120,000 - 85,000) .. 35,000

Journal entry at period-end:
  Dr  Loss on inventory write-down ... 35,000   <- expense, hits profit now
      Cr  Inventory ..................... 35,000   <- asset falls to NRV

Balance sheet after:  Inventory  85,000  (was 120,000)
Income statement:     35,000 loss recognized this period
一笔分录里的减记。借方是那笔损失,压低本期的利润;贷方把存货这项资产拽下来,降到它的可变现净值。许多公司不另设损失行,而是把借方走销售成本——无论哪一种,货品如今都坐在 85,000 上,那 35,000 的打击也落在本期,而不是落在大衣最终卖出的那一期。

请留意这个「时点」,因为它正是整件事的要害。倘若不做减记,那 35,000 的损失就会藏在存货里,直到日后才浮出水面——成为大衣最终被打折清仓那一期里、一大块臃肿的销售成本。减记则把那笔损失「往前」拽进价值真正蒸发掉的那一期。这正是谨慎性在兑现它的承诺:坏消息一变得可见,就立刻确认它,而不是挪到将来某个更和气的季度。一个对滞销变质视而不见的利润数字,是一个拿未来作代价、给眼下贴金的利润数字。

减记能不能撤销?国际准则与美国准则在此分手

现在来到那个真正把两大准则体系分隔开的问题。假设你去年冬天把那些大衣减记到了 85,000——而如今春天来了,需求回暖,它们又值 110,000 了。你能不能把它们「往上」调回去?在国际财务报告准则之下,能,但只能调一部分:若可变现净值回升,你可以转回先前的减记,至多回到原始成本,绝不能高过你实际付出的 120,000 哪怕一分。而在美国公认会计原则之下,不能:一笔减记确立了一个新的成本基础,那个更低的数字是永久性的——这回升干脆被无视,直到货品最终售出为止。

为何会分手?这是同一份谨慎性,只是砝码摆放不同。美国准则更提防「让转回把利润重新顶上去」——一桩回升是可以被「论证」出来的,而一旦你允许调高,就等于把一根「熨平盈余」的杠杆交到了管理层手里。于是它干脆把门闩死:往下,可以;往回上,不行。国际准则则相信:若原先那笔损失确已消失,死抱着它不放,反而会低估一项真实的资产,所以它允许转回——但牢牢地把上限钉在原始成本,使它永远成不了一笔暗度陈仓的重估增值。两者都拒绝让存货升到成本「之上」;它们只在「一个先跌后回的价值能否爬回它出发的地方」这一点上意见相左。

最后再说一点关于「范围」的实务。把成本与可变现净值相比较,可以逐项去做,也可以按相似货品的组别去做——而国际准则通常坚持逐项比较的视角,因为把一个正在下沉的产品和一个正欣欣向荣的产品混在一起,会让一笔暗藏的损失伪装成「根本没有损失」。而无论你是把减记单列为它自己的损失行,还是干脆把它揉进销售成本,对底线的影响都一模一样:利润现在就下降,资产负债表上的存货,说出的是它今天真正值多少的实话,而不是你当初满怀希望付出过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