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同一个经营故事的两种方式
在上一篇里，你用间接法搭出了现金流量表的经营部分：你从净利润出发，把折旧加回去，剥掉那些应归属别处的利得与损失，再针对营运资金的起伏做调整——表的底部就冒出了经营现金流。整套程序，实质上就是一份把利润调节为现金的调节表。它管用，也是你在绝大多数真实年报里会看到的样子。但它有代价：一位非会计出身的读者，盯着一列加回与减除，对到底有多少现金真正进来、多少现金真正出去，几乎毫无概念。
[[direct-method|直接法]]回答的是一个更老实、更孩子气的问题：先把利润数字放一边——到底有多少现金真的走进了门，又从哪里走了出去？它不从净利润出发，而是把经营现金的几股主要水流逐一点名列出：从客户收到的现金、付给供应商的现金、付给员工的现金、支付利息的现金、支付税款的现金。把流入加起来、减去流出，你就直接到达了经营现金流——没有调节，没有加回，只有现金本身。它还是你已经认识的那张现金流量表；只是经营部分的呈现方式不同。投资和筹资部分在两种方法下看上去一模一样。
从客户收到的现金，一行一行地算
这里有个机关，正是它让直接法比看上去更费功夫。你的账是按权责发生制记的，所以它记录的是收入——你赚得的——而不是收到的现金。要做出直接法的一行，你得把每一个权责发生制的数字，倒回成它背后的现金。看顶端那一行。这家店赚得了 500,000 的收入，但这 500,000 并不是落进银行的钱。如果年初欠钱的客户把钱付清了，而新客户又赊出了新的未付账单，那么收到的现金与收入之差，恰好等于应收账款的变动额。
把它落到具体数字上。收入是 500,000。应收账款一年里从 40,000 升到 60,000——增加了 20,000。应收上升，意味着年末客户欠的比年初更多，于是本年收入中有 20,000 是赚到了却还没收回。因此，从客户收到的现金是 500,000 − 20,000 = 480,000。请注意，这个逻辑正是间接法某一项调整的镜像：在间接法里，应收增加 20,000 是从净利润里减去的；在这里，它是从收入里减去的。同一个事实，同一个数字，只是摆在了不同的位置。
Cash collected from customers Revenue (accrual) 500,000 less: increase in receivables (20,000) = cash collected 480,000 (If receivables had FALLEN, you would ADD the decrease: customers paid off old bills, so cash beats revenue.)
付给供应商的现金，和付出去的工资
支付的各行遵循同样的配方，只是供应商那一行多绕一个弯。付给供应商的现金从销售成本起步，然后需要两项调整。第一，存货：如果这家店囤了货，它买的比卖的多，于是为货物付出的现金就超过销售成本——把存货的增加额加上。第二，应付账款：如果这家店占了供应商的便宜、付款放慢了，那些采购里有一部分还没付，于是付出的现金就少于采购额——把应付的增加额减掉。假设销售成本是 300,000，存货增加 10,000，应付增加 13,000：付给供应商的现金就是 300,000 + 10,000 − 13,000 = 297,000。
工资那一行温和些。付给员工的现金从工资费用起步，只需用应付工资的变动来调整——也就是结账日已欠员工却尚未支付的金额（你在调整分录那一级台阶里见过它，它是一种应计费用）。如果工资费用是 150,000，而一年里欠员工的金额没有变化，那么付给员工的现金就是 150,000。支付的利息和支付的税款也照此办理，各自被它对应的应付项一推。规律永远一样：拿利润表上的数字，用相关资产负债表科目的变动来调整它，便还原出现金。
同一个总额，两幅画面
现在把两种呈现并排摆好，看着它们会合。在直接法下：从客户收到 480,000，减付给供应商 297,000，减付给员工 150,000，减支付利息 20,000，减支付税款 40,000——不过为了让算术干净落地，我们改用间接法那一篇用过的更简单的一组数字，其中「供应商及其他一切」净流出为 410,000。现金进 480,000 − 现金出 410,000 = 70,000 的经营现金流。间接法则拿净利润 40,000，加回 25,000 折旧，减去应收增加的 8,000，加上应付增加的 13,000——同样到达 70,000。两条路，一个终点。
它们不可能不一致，而原因值得记牢。两种方法描述的，是同一段期间内完全相同的那一组现金流动；它们只是组织方式不同。间接法把一切归并成对利润的一次大修正；直接法则把同样的修正，摊到一条条具名的现金流上。注意一个意味深长的细节：在直接法下，折旧根本不出现。这是对的，而非疏漏——折旧不是一笔现金支付，所以一张直接从现金收付搭起来的表，本就没有它的位置。这正是对[[profit-is-not-cash|利润不等于现金]]最干净利落的演示：间接法里最大的那笔加回，在直接法里，是一件根本没发生过的事。
受偏爱、够透明——却罕有人用
如果直接法读起来清楚这么多，为什么几乎每一家真实公司都避开它？老实的答案是成本与习惯。公司的会计系统按权责发生制记录交易，把它们灌进收入、销售成本和费用科目——而不是灌进「从客户收到的现金」「付给供应商的现金」这种整整齐齐的篮子。要直接报告，公司要么另跑一套现金流水的记录，要么就用你刚做的那些换算，把每一行重新搭出来。相比之下，间接法重复利用公司手头已有的数字——净利润、折旧，以及经营营运资金科目的变动——所以编制起来更便宜、更快。
准则制定者对此并不中立。美国 FASB 与国际 IASB 都明确鼓励直接法，恰恰因为它对真正读报表的人更透明。但它们也允许间接法，而市场已经表了态：绝大多数上市公司都用间接的方式呈现经营部分。不过这里有一道安静的护栏。选用直接法的公司，并不能因此藏起调节——它通常仍被要求在一份补充附表里，披露与间接法本会展示的同一座「净利润通往现金」的桥。
反过来读，这种对称就显出它的美。如果你用间接法，那份调节就是你的经营部分——桥架在报表的正面。如果你用直接法，干净的现金流摆在正面，而那份调节则作为补充披露被要求附在下面。无论哪种方式，准则都确保两幅画面都送到读者面前：直观的「现金进、现金出」视角，和诊断性的「现金为何不同于利润」视角。它从不要求你择其一而失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