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肯老老實實待著的粒子
在日常生活裡,東西總有個位置。鑰匙在桌上;月亮在天上,就在那個確切的地方。我們可以問「它在哪兒?」,並指望得到一個老實的答案。量子世界打破了這個讓人安心的習慣。一個電子,在你去看它之前,並不是停在某一個點上、等著被找到。相反,它是「彌散」開的——在一種奇異而又千真萬確的意義上,它同時存在於一整片區域之中。為了描述這種彌散開的狀態,物理學使用了一個單一的數學對象,叫做波函數,用希臘字母 ψ 來寫(讀作「psi」,音近「賽」)。整趟階梯講的就是 ψ 的故事:它是什麼、該怎麼讀它,以及大自然為什麼非要它不可。
為什麼偏偏是「波」?
「波」這個字不是詩意的裝飾;它是被實驗硬塞給物理學的。朝一塊開了兩道窄縫的屏發射極小的粒子——電子,哪怕一次只發一個——它們並不會像你扔出的小石子那樣,在縫後堆成簡單的兩條帶子。相反,它們會慢慢累積出一圈圈明暗相間的條紋圖案,這正是「波相互疊加、彼此相加」的確鑿標誌。這就是著名的雙縫實驗;它告訴我們:每個粒子身上一定有某種「波一般」的東西,在引導著它能落在哪裡、不能落在哪裡。
在波函數被寫下來之前,年輕的物理學家路易·德布羅意(Louis de Broglie)作了一個大膽的猜測:如果一直被當作波的光能表現得像粒子,那麼也許物質的粒子也能表現得像波。他甚至提出了一個公式——德布羅意波長——說粒子越快、越重,與它相伴的波就越短。波函數 ψ 就是德布羅意這一直覺的成熟、完整成型的版本:不是一個含糊的「物質波」,而是一個我們可以拿來計算的精確對象。「粒子身上帶著一道波」這一底層觀念,有時就被稱為物質波。
ψ 究竟是什麼
具體來說,ψ 是一個函數:給它一個位置(再加上某個時刻),它就回給你一個數。換到另一個地點,這個數就變了。所以 ψ 給空間中的每一個點都賦了一個值——它是一張「每個地方有多少波」的完整地圖。這張地圖的形狀,就是這個粒子的量子態:大自然允許你知道的關於它的一切,統統編碼在 ψ 裡。兩個具有相同波函數的電子,就物理所能分辨的程度而言,處在完全相同的境況之中。正因如此,我們才說 ψ 就是把量子態完整寫了出來。
這些數裡藏著一個意外。ψ 的取值不是普通的數,而是複數——帶有「虛部」的數,也就是你也許見過的、√(−1) 的那種倍數。這聽起來像是多此一舉的麻煩,但恰恰是它讓 ψ 能表現得像一道波:能有波峰波谷、能進能退,而最關鍵的是,當兩部分錯著步疊到一起時,它能把自己抵消掉。正是這種抵消,在雙縫圖案裡刻出了那些暗紋。等我們更仔細地認識複振幅時會再倚重這一點;眼下,只要先記下:ψ 在每個點上攜帶的不止一個「高度」——它攜帶的是一個高度,外加一種「鐘錶指針」般的方向。
ψ(x) = a single (complex) number at every position x
x: ... -2 -1 0 1 2 ...
ψ: ... small big BIG big small ...
(tall where the particle is "more present")一句老實的提醒
千萬別把 ψ 想像得太「實」。人們很容易把電子想成真的就是一小團彌散開的「物質雲」,在 ψ 小的地方變得稀薄。可是,每當你真的抓到一個電子——在屏上、在探測器裡——你找到的總是一個完整的電子、待在一個點上,從來不是一團塗抹,也從來不是一個零頭。波函數是彌散開的;而粒子,一旦被抓到,並不是。把這兩件事調和起來,正是下一篇要攻克的深層謎題;而它有一個美得出奇的簡單答案:ψ 告訴你的不是粒子「在哪裡」,而是它「有多大可能在哪裡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