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最先聽到的那個故事
關於不確定性，幾乎每個人最先聽到的，是這樣一個故事；它「對了一半」，而恰恰是這一半，讓它變得危險。故事是這麼說的：要*看見*一個電子在哪裡，你就得朝它彈點什麼過去——比如一顆光子。可光子帶著一記「踢」。給電子打上光這件事本身，就會推搡它，改變它的運動。於是你擾動了你所測量的東西；你看得越仔細，撞它撞得就越狠。海森堡本人就講過這樣一個版本，就是著名的海森堡顯微鏡，用來把這個想法講得生動形象。
這幅「測量擾動」的圖景，是一張很棒的初稿。它是真實的——測量一個量子系統，確實會踢它一腳，物理學家把這種效應稱為觀察者效應。但它把真相嚴重地賤賣了；如果你就停在這裡，你會在往後很多年裡，揣著一個悄悄出錯的想法。這幅圖景暗示：電子一直*本就有*確定的位置和確定的動量，只是我們笨手笨腳地把對它們的讀數弄花了。而這恰恰是不確定性原理所否認的那件事。
為什麼那一「踢」不可能是故事的全部
下面是一段乾淨俐落的論證，說明「擾動圖景」不可能是深層原因。回想上一篇：一個被局域到小區域裡的粒子，是一個波包，它早已*包含*了一片很寬的動量彌散——在任何人測量任何東西之前，在任何光子被打出之前。這個 Δp 已經烤進了波本身的形狀裡。沒有任何工具碰過它。這片彌散是粒子狀態的一項性質，就那麼待在黑暗中，無人觀測。
所以，動量的彌散並不是由「測量這個動作」所*創造出來*的；它在粒子被擠進小空間的那一刻就*早已在場*。測量可以把它揭示出來，但這份不確定性本就在那兒等著被揭示。這是與顯微鏡故事的決定性決裂。測量時的那一踢，能弄渾一次*讀數*；卻無法解釋一份粒子在任何測量存在之前就已攜帶的彌散。模糊在狀態之中，而不在那一撞之中。
並沒有尖銳的值在等著你
這一觀點最深的版本，最難以下嚥，卻也最重要。擾動故事想像粒子暗中*本就有*一個精確的位置和一個精確的動量，就像一張正面朝下的牌，我們在翻開它時把它蹭花了。量子力學卻說：對於這兩個量同時來說，根本沒有那張「正面朝下的牌」。一個波包是一種貨真價實的混合——一種疊加——它同時混著許多個動量。粒子並不是有一個我們沒讀出來的「真正的動量」；它老老實實地處於一片動量的彌散之中，而這片彌散就是關於它最完整的描述。
看清*為什麼*非如此不可，會很有幫助。尖銳的位置和尖銳的動量，要求兩種互不相容的波形：位置要的是一根單獨的窄尖峰，動量要的是一段單獨的無盡起伏。沒有哪個波能同時是這兩者——不是因為我們不擅長造波，而是因為這是兩個自相矛盾的幾何要求，與「一聲同時又是純淨樂音的咔噠」是同一種衝突。它們之間的關係，是一條關於波的硬定理，即傅立葉不確定性。大自然不是在向我們藏起那些值；而是那些值根本就不曾被聯合地定義出來，就這麼簡單。
把這兩個想法分清楚
這兩個想法都是真實的，物理學兩者都用——所以目標並不是丟掉擾動圖景，而是把它歸檔到正確的位置。
- 測量擾動真實而普通：對任何精細系統的任何測量都會擾動它。連經典物理也有它溫和的版本。它說的是「觀看這個動作」。
- 內稟不確定性更深，且純屬量子：一個波包在任何人觀看之前，就攜帶著動量的彌散。它說的是「狀態」，而非「動作」。
- 顯微鏡是一種教學輔助，而非根基。它正確地展示了「你無法免費偷看」，卻錯誤地暗示底下藏著尖銳的隱藏值。
- 誠實的總結是：對位置和動量，大自然並沒有一個聯合的、尖銳的答案。不確定性是織進「粒子是什麼」裡的，而不是被我們的戳弄蓋上去的。
一旦你把這一點想清楚，許多別的東西就會「咔噠」一聲扣上。一個被禁閉的粒子那份躁動不安的量子漲落、一個完全靜止的原子之不可能、甚至在絕對零度也依然徘徊不去的能量——這些都不是由一個多管閒事的觀測者造成的。它們是某種「根本無法同時擁有尖銳位置和尖銳動量」之物的自然行為。不確定性不是一道我們一次次拉不開的簾子；它就是量子世界本身的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