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射之光特別在哪裡
拿手電筒照牆,你得到的是一攤模糊、四散、顏色混雜的光。用雷射筆一指,你得到的是一個緊緻、顏色純淨的光點,哪怕在很遠處它仍是一個點。兩者都不過是光——一束束光子流。差別在於這些光子之間的*配合*。普通光是一群亂糟糟的人群:光子朝四面八方離開,顏色各異,彼此還不同步。雷射之光則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隊列:光子朝同一方向行進、顏色相同、邁著完全一致的步伐。雷射(laser)這個詞正是這道配方的縮寫——「受激輻射光放大」(Light Amplification by Stimulated Emission of Radiation)。
要看清這種「齊步」是怎麼產生的,我們只需要兩個你已經見過的量子概念。第一,原子擁有固定的能階,電子可以待在低能階,也可以被踢到更高的能階。第二,當電子跌回較低能階時,原子會把這份能量差以單個光子的形式發射出來,其顏色恰好由這道「能隙」決定——這正是光子能量的體現。雷射的一切,都源自對這些「跌落」如何發生、何時發生的控制。
自發輻射與受激輻射
一個受激原子釋放它那枚光子,有兩種途徑。在自發輻射中,電子乾脆自己跌落——在一個隨機的時刻、把它的光子朝一個隨機的方向發射出去。普通燈泡或蠟燭就是這樣發光的——無數原子各自獨立地發射,這正是為什麼那種光是一團雜亂無章的混合。它是「預設情形」,也是雷射式秩序的天敵。
真正的「魔法成分」是第二條途徑——受激輻射,由愛因斯坦在 1917 年預言。假設有一枚*顏色恰好正確*的光子從一個已經被激發的原子旁經過。這枚路過的光子不會被吸收,反而能「撩撥」這個原子提早跌落——而它新發出的那枚光子,會是觸發它的那枚的完美孿生:同樣的顏色、同樣的方向、同樣的步伐。一枚光子進去,兩枚一模一樣的光子出來。這就是每一台雷射器核心處的那一步「複製」,即驅動雷射的受激輻射。
難題:大多數原子並未被激發
這裡有個麻煩。一枚路過的光子對一個原子可能做兩件事之一:如果原子處在低能態,光子就被*吸收*(隨之消失);如果原子已經被激發,光子就觸發受激輻射(隨之翻倍)。在普通物質中,絕大多數原子都待在低能態,所以一束光穿過時,被吸收的可能性遠大於被放大的可能性。影印機反著轉——光被吃掉,而不是被增殖。
要獲得淨放大,你必須把這個天平翻過來,讓被激發的原子*多於*未被激發的原子。這種不自然、上下顛倒的安排叫做粒子數反轉——之所以叫「反轉」,是因為它把「低能態佔多數」這一通常情形給倒了過來。實現它,正是造一台雷射器的核心工程難題。你沒法靠簡單地用雷射顏色的光去照原子來達到它,因為同一束光在激發一個低能態原子的同時,也同樣可能讓一個高能態原子退激發;於是兩邊粒子數就僵在「打平」上。聰明的解法是動用第三個能階。
在一台典型的雷射器裡,原子先被泵浦——由閃光燈、電流或另一束光提供能量——抬升到一個壽命很短的高能階。然後它們很快滑落到一個特殊的、傾向於「滯留」的中間能階。由於原子湧入這個長壽命中間能階的速度快過它們離開的速度,相比之下它正下方的那個能階反而更空了:反轉就此實現。從這個「滯留」能階跌落到那個更空能階的過程,正是發生雷射的躍遷。
把它們組裝起來:雷射腔
反轉讓你得到一塊「放大而非吸收」的介質。最後一味配料是回饋:把這塊反轉後的材料夾在兩面相對的鏡子之間。一枚沿軸線發出的光子會在兩鏡間來回反彈,每往返一次就觸發更多的受激輻射,讓那一列齊步行進的同樣光子不斷翻倍、再翻倍。其中一面鏡子被做得*略微*「漏光」,從它那裡逃逸出來的那一部分,就是你的雷射束——其中每一枚光子都是最初那次「複製」的後代,因此全都共享同一種顏色、同一個方向。
- 泵浦:把能量注入介質,將原子抬升到激發態。
- 反轉:安排好能階,使被激發的原子多於未被激發的——即粒子數反轉。
- 播種與複製:單枚光子觸發受激輻射,一次又一次地產生一模一樣的孿生光子。
- 回饋:兩面鏡子讓光在介質中反覆穿行,將其放大成一場「雪崩」。
- 引出:讓一小縷光從一面鏡子漏出——那就是光束。
[pump energy in]
|
v
||=================|| <- inverted medium (excited atoms)
M1 M2~ M1 = full mirror, M2 = leaky mirror
|| -> -> -> -> ||~~~~~> laser beam out
^ ^
one photon triggers twins; mirrors recycle them這就是雷射全部的量子內核了。固定的能階決定了那純淨的顏色。受激輻射把光子複製成完美的副本。粒子數反轉讓「複製」壓過「吸收」。鏡子餵養這場雪崩。其結果,便是日常生活中最奇特的那束光——一束秩序井然到能讀條碼、能跨洋傳輸網路、甚至能測量到月球距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