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直線有了端點
在前兩篇指南裡,傅立葉變換 橫掃整條直線,從 x = -∞ 到 x = +∞,並把 u_xx 變成乘以 -k^2。這之所以行得通,是因為沒有任何一點是特別的——整條直線完全均勻。但多數物理問題並非如此。金屬棒有個左端;地面有個表面;半無限的水池有一道牆。自然的定義域是 半直線 0 < x < ∞,世界就住在單一邊界 x = 0 的右側。
麻煩在於完整的變換從 -∞ 積分到 +∞,所以它根本不知道該拿一個只定義在 x > 0 上的函數怎麼辦。我們大可在 x < 0 處直接填零,但那等於憑空在原點造出一個跳躍,而跳躍正是會讓導數出亂子的那種特徵。我們需要更聰明的辦法來補上缺失的左半邊——一種尊重方程在牆 x = 0 處所要求的辦法。
美妙的點子在這裡。我們不用猜,而是把資料以恰好兩種對稱方式之一 延拓 過原點,而這個選擇是由邊界條件強加給我們的。這正是在有限區間上催生 傅立葉正弦級數 與 傅立葉餘弦級數 的同一個技巧——只不過現在區間無限長,於是級數化成了連續的積分變換。
奇與偶:兩種鏡射方式
取一個只定義在 x > 0 上的函數 f(x)。要為它補上左半邊,有兩種乾淨的辦法。奇延拓 在反射時翻轉正負號:f(-x) = -f(x),這迫使原點處的值為零。偶延拓 鏡射時不變號:f(-x) = f(x),這迫使原點處的斜率為零(那裡端坐著一個平滑的峰或谷)。這就是 奇延拓與偶延拓,而每一種都是為不同的牆面條件量身打造的。
odd extension f(-x) = -f(x) => value f(0) = 0 (Dirichlet) even extension f(-x) = +f(x) => slope f'(0) = 0 (Neumann)
這為什麼如此要緊?因為一個 奇 函數的完整傅立葉變換只含正弦,而一個 偶 函數的變換只含餘弦。所以先做奇延拓再套上整條直線的變換,等同於對原本的半直線資料施以純 正弦變換;做偶延拓則給出純 餘弦變換。我們從來不真的把左半邊畫出來——我們只是用對稱替我們選好的那個 正弦或餘弦變換,並從 0 積到 ∞。
邊界條件挑選變換
這是本篇指南最重要的一條規則,請務必讓它落地生根。如果 x = 0 處的牆規定了 u 的 值——比方說桿的端點被維持在固定溫度——那是 狄利克雷條件,而你會希望原點處的值乾淨且可控。奇延拓自動使 u(0) = 0,所以 正弦變換 就是你的工具。反之,如果牆規定的是 通量,即斜率 u_x——比方說端點被完美絕熱、沒有熱量穿越——那是 諾伊曼條件,偶延拓自動使 u_x(0) = 0,於是 餘弦變換 就是你的工具。
微分規則裡有個雖小卻關鍵的皺摺,正是初學者絆倒之處。在整條直線上,微分規則 說 u_xx 的變換就是 -k^2 乘以 u 的變換,沒有任何餘項。在半直線上,把 u_xx 分部積分兩次會在 x = 0 留下一個 邊界項——這不是錯誤,這正是精華所在。對正弦變換而言,那個餘項正比於 u(0);對餘弦變換而言,它正比於 u_x(0)。你真正知道的邊界資料會 被規則吃進去,並直接搬進變換後的方程。
一個範例:冷卻半無限長的桿
我們實際解一個吧。一根桿充滿 x > 0 的區域,初始溫度為 u(x, 0) = f(x),且其左端永遠維持在零度:u(0, t) = 0。溫度服從 熱方程 u_t = k u_xx。端點條件固定的是 值,所以是狄利克雷型——這意味著我們要伸手去拿正弦變換。看好牆面條件是如何消失進規則裡的。
- 對 x 施以正弦變換。把變換後的溫度記為 U(k, t)。時間導數直接穿過,左邊得到 U_t。
- 變換 u_xx。兩次分部積分給出 -k^2 U 加上一個正比於 u(0, t) 的邊界項。但依我們的狄利克雷條件 u(0, t) = 0,所以邊界項乾脆消失——牆面條件已被吸收。
- 對每個 k,偏微分方程已塌縮成一個關於時間的常微分方程:U_t = -k^2 k U。(一個 k 是波數,另一個是擴散率——字母撞名實屬倒楣,但無傷大雅。)這正是你在整條直線上看過的模態衰減。
- 解此常微分方程:U(k, t) = F(k) e^(-k^2 k t),其中 F(k) 是初始資料 f 的正弦變換。每個模態都衰減,而短波長(大 k)死得最快。
- 用正弦變換做反變換,把 u(x, t) 取回來。答案對所有時刻都自動滿足 u(0, t) = 0,因為每個正弦在 x = 0 處本就為零。
倘若端點改為絕熱——u_x(0, t) = 0,一個諾伊曼條件——每一步都讀來相同,只不過你會改用餘弦變換,留下的邊界項會含 u_x(0, t) = 0 而再次消失,模態則成了在牆面處自動斜率為零的餘弦。一個物理上的改變,一次變換的替換,機制完全相同。
誠實的細則
上面那個乾淨的故事藏了三條誠實的告誡。第一,正弦與餘弦變換只能廉價地處理 齊次 牆面條件——u(0) = 0 或 u_x(0) = 0。如果端點維持在非零溫度,或被餵入穩定通量,微分規則裡的邊界項 不會 消失;它變成一個已知的驅動項,而你必須先減去一個穩態背景,或把那項當作源項一路帶下去。方法依舊管用,但不再免費。
第二,這是有限區間上 分離變數法 的連續、無限定義域版表親。在那裡,狄利克雷端給出離散的 正弦級數,諾伊曼端給出 餘弦級數;在這裡特徵值散開成連續譜,求和變成積分。這個對應絕非偶然——兩者都立基於使每個模態獨立演化的、正弦與餘弦的同一個 正交性。